河畔牛頭文字工作社

戀人絮語

2012-03-06T20:41:00.001+08:00

對每對戀人來說，他們一定認定彼此是對方的唯一吧。也許，他們會說：在這世上我無法再找到另一個你/妳。但事實上，這是戀人們的自我催眠，為了不要在細小的摩擦與時間的洪流中迷失，並消去對彼此來說，最能打動對方的那些小部份。

文藝青年操作指南

2012-03-04T20:45:00.004+08:00

我心中的第一線文青是ErnestoGuevara，也只有他是純粹地活，純粹地死。再來是Kurt Cobain跟Ian Curtis，暴亂的活，安靜地死。第三線的話，可能是當代的我們，以及周遭的作家、攝影師、畫家、樂手們。然而，我們比大多數人來得更靠近虛無，卻又遠不及他們來得接近。而這或許是我不能接受"文青"這概念的最根本原因吧。

Das traurigste

2012-02-21T23:57:00.000+08:00

從那之後，我再也不喝酒了，想把身體養好。我把自己埋在忙碌的工作中，吃飯睡覺，在那九個小時中一心一意想著進度的事。一周慢跑兩次，每次四點二公里。偶爾到街上或河邊溜滑板，有時玩技術板，有時玩交通板。少買衣服了，更少拍照，下雨的台北不適合出門。

偶爾在大街小巷間穿梭，會想起京都時的總總，那些步道，人群，屋瓦與食物。但更重要的是，潛藏在底下的那些，想與妳分享的事，從出境到入境，從三月到十二月。

我想，如果妳在，請好好活著。

文湖線上像貓一般的女子

2012-02-17T23:09:00.001+08:00

周六上午，貓女子從港漧站下車之前，一共脫掉一件大衣，一件毛衣，再從提包中拿出毛外套穿上。外頭天氣晴朗，陽光灑在車廂裡十分愜意。我與她在文湖線的車廂內一同落入短暫睡眠，不小心一個恍神，手中的Vinyl Cruiser失去平衡落在她的腳上。然後，就像驚醒一隻熟睡的貓似的氛圍攫住了我，我連聲道歉賠禮，她只是微笑說道:"沒關係"。撿回板子的我仔細端詳對面的她，完美的小巧臉孔，睡著的臉像貓一樣，動作也像。九點五十四分，離開車廂前的貓女子與我四目相對，然後微笑。於是我想，這周該會是幸運的吧。

東大寺記

2012-01-31T00:26:00.001+08:00

三月九日清晨醒來，外頭是陰天。我們準備了一下就出門，走一段路到地鐵站，然後轉搭往奈良的列車。

從京都市區前往奈良需乘坐私鐵電車，票價要五百四十日元，車程約四十五分鐘。我們還沒吃過早餐就坐上車，感到有些饑餓，只好看著窗外景色發呆。

抵達奈良的時刻大約九點，我們到便利商電買了麵包與水填飽肚子，之後就往東大寺的方向走，一路上經過奈良市政府與奈良公園。市政府是挺雄偉的現代建築，不少人與車在此進出；奈良公原則顯得十分寧靜，有少數鹿群在公園裡走著。

邊和鹿打招呼邊走，大約十五分鐘後抵達東大寺外圍。寺外有許多鹿群散步在走道上，另一側有賣鹿仙貝的攤販，專門提供給遊客餵食用。

三月初出現在這裡的大多是母鹿與小鹿，角還沒長出來，因此被頂撞時並不痛。然而，買了鹿仙貝後，鹿群就像發瘋似地湊過來，不時用身體撞人或用嘴去叼手上的鹿餅，一不小心身上的背包或相機都可能被扯掉。

“They are greedy.”。附近有歐美觀光客這樣說道。

“Ya, and a liitle bit scarry.”，他身旁的女性友人回答。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三四隻鹿聚在那邊搶食丟在地上的仙貝，動作太慢沒吃到的鹿隻轉過頭來繼續跟旅客們苦苦哀求，東大寺外的廣場不時可見到這樣的畫面，十分趣味。

繼續沿步道往前走，穿過中門後來到廣場的另一側。

這裡的攤販只剩一家，是停在路邊的那種，木頭砌成的兜售車前側掛著紙風車或風鈴之類的紀念品，當然也有賣仙貝。在中門的這一側見到一隻小鹿望著攤販與人群發呆，沒有搶食的動作，也沒有別的鹿群陪伴。

不知怎的感到有些孤單，我拿相機拍下這畫面，並到攤販處買了鹿餅餵牠。因為附近沒有別的鹿隻，小鹿慢慢地吃完一片一片的鹿餅，不時抬起頭用水亮的眼睛看我。感覺似乎作了什麼好事一般，我摸摸小鹿的頭跟牠告別，然後轉身走進東大寺門。

東大寺（とうだいじ）自建成至今約有一千二百餘年的歷史，在一九八八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參觀東大寺得收取門票六百日元，在售票亭處往內望去即可看見宏偉的主殿矗立在遠方，大殿前的步道與階梯處有許多遊客擺出不同姿勢拍照。

進入主殿，一尊數層樓高的佛像立在眼前，因為實在太雄偉，不禁思考當初是如何建造，又是怎麼搬進這佛寺來的。雙掌合十作了禮拜之後，繼續參觀其他文物。

除去大佛之外，主殿中還放有金鋼像，分別置於大佛左右側，同樣高數層樓。拿相機拍照之後，我走到紀念品專賣店選明信片。上面的景色大多是東大寺景，有不同季節拍下的樣貌，但我最喜歡的卻是東大寺外母鹿哺乳的畫面，馬上買了兩張。

身邊觀光客很多，有日本人也有外國人。在主殿一角看見一位女性遊客正從木頭圓柱下鑽過，她的友人連忙幫她拍照，似乎挺有趣的樣子。一會友人走過來，對我說：「時候不早，差不多該回車站附近吃飯，免得趕不上下午的行程。」於是回門口與鹿道別，然後走回奈良車站。

Sounds of Fury

2012-01-11T23:51:00.001+08:00

你看到TaiwanDrama版上的那些人了嗎? 還有那些潮流男女、文青、假文青。我想一個一個狠狠地揍他們，把他們揍到滿地找牙。這是音樂之怒，就跟駕駛人因為馬路亂象而生的道路之怒一樣，而且還更合理一點。當你出現道路之怒，你心裡有部份知道自己也是個混蛋；可是音樂之怒卻是替天行道，而老天希望這些人死。

妳所不知道的京都。

2011-12-17T02:04:00.006+08:00

妳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雪是在遙遠的嵐山嗎? 那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身邊校外旅行的幼稚園小孩們指著天空大喊"Yuki"。

然後是二條城，櫻花梅花皆未開，樹看上去就只是光禿禿的枝條，我們究竟是選了多不對勁的時間來造訪京都阿?

最後，我還能在鴨川邊踩著踏石河岸享受夕陽，晚間到河原町一個人品嘗京都燒，大多的時候我都想著妳，從出境到入境時都是。

-《民明書房，妳所不知道的京都》。

折光：第三章

2011-11-20T18:33:00.003+08:00

我打開門，一個人型生物站在那邊。

眼前的這傢伙較一般人類矮小，皮膚呈現深褐色和墨綠色混雜，有點類似路邊常見的矮小灌木叢，額頭上方長出兩條細長的觸鬚，那看起來似乎擁有生命一般，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動。過了一會，人型生物對我眨了一下淡黃色眼睛，然後伸出手指指了躺在床上的她。

我轉過身去看麥田女孩，她仍然維持原有的姿勢睡著，世界的移動以及人型生物的出現對她似乎不造成影響。我把頭轉回門口的方向，人型生物仍然睜大眼睛望著我，雖然被這傢伙一直盯著瞧有些詭異，但在那眼神中，我並沒有感到任何惡意。過了一會，我揮手向他示意：進來，然後關上小屋的門。

人型生物進屋以後，因為猜不透他的目的，只好讓他在客廳待著，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

我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開水，四百毫升的沸騰熱開水用透明玻璃杯盛裝，再加入少許冰開水降溫。為了禮貌起見也為他倒一杯，然後端著它們走回客廳。回到客廳時突然覺得有些涼意，於是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只留下氣窗通風，順便將沙發椅邊的電暖爐打開，那上面雖然積了不少灰塵，但稍作整理還可以正常運作。

溫暖的微風從電暖爐的出風口緩慢地出來，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周圍的溫度總算回復到舒適的溫度。我將裝了溫開水的玻璃杯放在雙人沙發前的木桌上，點頭示意人型生物說：「這給你喝。」，不過他並沒有回應，仍然在房間中踱來踱去，左顧右盼觀察四周。也許這傢伙用不著補充水份吧，我想。過了一會決定不再理他，輕輕喝了口水，將隨身聽耳機戴上，把頭轉回麥田女孩的方向。

一直到落日西沉，我與人型生物長坐於沙發椅上。它以不變的姿勢持續注視麥田女孩，我專心翻著村上春樹的《發條鳥年代記》，狗兒不知跑到屋外的何處去了，屋內只剩下風吹過窗簾時發出的沙沙聲響。《發條鳥年代記》中，劇情正發展到間宮中尉向發條鳥先生敘述那蒙古草原上井的段落。

我周圍被強烈的光線所覆蓋。我就在那光之洪水的正中央。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我只是被光完全包住而已。然而在那裡我看見了什麼。在暫時的盲目中，有什麼正要成形。那是什麼。那是生命所擁有的什麼。在光之中，正如日蝕的影子一般。那什麼正黑黑的準備浮上來。然而我卻無法看清楚那模樣。那正要朝向我這邊走過來。那好像正要賜給我什麼恩寵似的東西。我一面顫抖著一面等待它。然而那什麼，不知是重新考慮，或時間不夠，結果並沒有來到我的地方。那在清楚成形的片刻之前突然形影融解了，再度消失在光之中。而光則逐漸淡化而去。光射進來的時間結束了。

那連續了整整兩天。同樣事情的反覆。在滿溢的光線之中，有什麼正要浮現其形體，而終於又在未完成之下便消失無蹤了。我在井中饑餓著，乾渴著。那苦楚是不尋常的。但那樣的事情終究還不是大問題。我在那井裡感到最痛苦的，是無法看清楚那光中的什麼的模樣的痛苦。無法看清該看見的東西的饑餓，無法知道該知道的事情的乾渴。如果能夠明確地看清楚那模樣的話，我覺得即使就那樣

餓死渴死都沒有關係。我真的這樣想。

說真的那情節著實吸引了我，井裡的寧靜正如同現在世界的寧靜一般，從四面八方沉沉地包圍我們，然而那種寧靜並不叫人害怕，相反的還帶有絲絲溫暖的氣息。我與麥田女孩、小米格魯靜悄悄地活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裡，雖然想抓住世界是如何毀滅的線索，卻又徒勞無功。有時候覺得，反正這世界早已充滿混亂與污穢，讓它就這樣持續安靜下去也沒關係吧。

可是，至少得救回她。我想。

天色漸漸暗了，小米格魯依舊不見蹤影。屋內，人型生物仍坐在長椅上。因為看起來不像會做出什麼壞事的樣子，我想將他留在房子裡也沒關係，決定出門找狗。

外頭的空氣比屋內低了許多，可能是臨近海邊的關係，帶有寒意的風一直吹過來。這樣一直被風吹似乎會患頭痛，於是將外套拉鏈拉上，一個人走向海濱小路。

天空呈現深沉的藍，像棉絮般拖著絲狀的雲在十分高的天空飄著，移動速度非常快。我一面看著那樣的雲，一面左顧右盼尋找小米格魯。

濱海小屋周圍的路雖然鋪滿沙子，然而那和鄰海的區域不同，一堆一堆的沙丘十分乾燥，在那上面頑強長出穗花棋盤腳之類的濱海植物，看上去有些荒涼。在乾燥沙地上追蹤小米格魯足跡的計畫宣告失敗以後，我走到更靠近海的地方看會不會發現狗腳印，然而那裡除了海以外什麼也沒有。

潮水衝上海岸的時候也順便帶來清晰的聲響，海潮聲和著風聲從四周打來，有些荒涼。我看著來來回回拍打岸邊的白浪，將腳踏進冰冷的海水中，刺骨寒意瞬間就從腳底傳到大腦。秋天了。我心想。

朝海的另一端看去，火紅色的夕陽已經降到海平面，太陽釋放的光將遠方的海染成橙色，偶爾可見波光粼洵。我靜默地站在那兒一段時間，終於火紅的太陽也抵擋不住時光流轉，無聲無息地掉進海裡。

夕陽沉沒之後，天色很快暗了下來。為了避免找不到回去的路，我迅速離開海灘，小心翼翼地爬上大沙丘。回到正常的道路後開始小步奔跑，雖然最後還是沒發現小米格魯，也只好任由牠去。

回到家打開木門，屋內的燈仍然亮著，暖爐放送的空氣讓人渾身溫暖。我感到舒服，於是迅速進了房子。

踏進家門以後，稍微觀察一下四周的狀況。沒問題，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麥田女孩仍舊安靜地躺在床上，未讀完的《發條鳥年代記》被擱在書桌一角，一切看來都沒變。然而，讓人感到困惑的是，不只小米格魯，人型生物竟也不知去向。

他跑那去了？

走進廚房，桌上堆疊了幾個空盤子，透明玻璃杯還放在吧台上，窗戶維持半開，然而沒有發現人型生物的蹤影。轉個身走進浴室，不用說那裡當然也沒有。接下來仔細搜尋了兩間小客房，一樣沒有發現他。正當我心想著：「看來是離開這幢房子，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時，竟然在床邊發現了縮在那裡不知道在做什麼的人型生物。由於他身上的天然保護色，一開始沒發現他的存在，更令人驚奇的是，遍尋不著的小米格魯竟然也在那邊，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挖什麼。我感到好奇，於是湊過去看。

那裡所出現的謎樣物體是一個洞。不，這麼說也許不太恰當。用更精準的語言來說，那是一個出現在這個空間的「空腔」似的東西。從空腔的這邊往內看，可以看見和這邊迥然不同的景觀，仔細描述的話可以說是：「充滿奇高無比褐色大樹的古怪森林」。在那個森林上頭，可以看見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正在飛翔。

這……。我感到啞口無言，只用極小的聲音發出驚嘆。

突然，人型生物將頭轉向我，用頭上的觸角伸入我的前額，在我的腦中一陣低沉的聲音響起。

Nar rish kur akár, elle i noncha Salemu.

這是什麼意思呢？其實我並不明白。

然而，人型生物用它的手指著空腔，示意我看。腦袋裡頭又傳來了幾聲Salemu。

我想，那個空腔裡的森林，也許就是它所說的「Salemu」了。我轉頭看麥田女孩和小米格魯，心想，這回事情大條了。小米格魯搖著尾巴望著我，麥田女孩依然沉沉地睡著。我在心底作了個決定。

決心前往「Salemu」一探究竟之後，我開始作旅行的準備。

由於之前是輕裝上路來到墾丁的，我們手邊並沒有大型背袋。為了這個東西騎車去市區尋找一番，順道收集一些野外求生時可能會用到的物品，算了算有：羅盤、粗繩、細繩、營釘、帳蓬、睡袋、簡易生火工具、小鍋子、登山手杖、S腰帶、八字環、瑞士刀、水壺、幾天份的食物，以及乾糧等。

接下來，去醫院借了活動擔架，在那下面裝有四個小型輪子，方便運送病患。

回家後，我將麥田女孩輕輕搬上擔架，告訴她明天要去很遠的地方旅行，然後將燈熄了，上床睡覺。

* * *

隔天一早，太陽光從窗外射進來，落在棉被的角落。麥田女孩和小米格魯睡得很熟，人型生物則照樣縮在角落努力工作。我爬下床湊過去看，天阿！那空腔已經大到可容納一個成人通過的程度。我感到事不宜遲，隨隨便便做了簡陋三明治吃下肚，就背起預備好的大背袋準備動身。

回到房間叫醒小米格魯，放下擔架輪子的固定器。我把擔架緩慢推向空腔，並轉身喊了一聲：「走吧！格魯」。小米格魯馬上就搖尾巴跟了上來，人型生物在前面帶領我們通過空腔，前往那個被稱為SALEMU的世界。

在通過空腔時，原以為會感到身體不適，然而卻什麼都沒有。

在那裡面感受到的唯一特點，就是周遭的聲音完全消失這件事。聲音好像被吸進黑洞一樣，在腦中產生虛構的悶響，然後失去蹤跡。但是在那空間中，我並沒有感到虛無或寒冷，那裡只是絕對的靜，就像沉在墾丁珊瑚礁下寧靜的海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我、麥田女孩、格魯以及人型生物終於通過空腔，走進另一端的世界。在抵達的瞬間，可以強烈感覺到消失的聲音再度出現，耳朵可以聽見轟隆隆的巨大流水聲，我站定位之後，開始觀察四周環境。

首先往上看，有十分巨大的樹木成群往天空刺去，那大概有近百公尺高，看不太到頂。在那高大的暗褐色樹上依附著黃色樹葉，一開始以為是秋天常見的枯黃樹葉，但仔細一看後發現不是，它們所呈現的顏色是帶有鮮豔活力的純粹黃色，光線照在上頭顯得有些透明。往光源的方向探去，天空高掛一顆巨大物體，類似太陽，但它發出的光是藍白色，與一般認知的黃色太陽不同。

再來看看四周。我們腳踩的地方是一個高地，遠處可以看到巨大瀑布掛在對面的山壁上，瀑布狂洩而下的水接近萊姆綠的顏色。往下一看，連接瀑布的河川及湖泊中的水也是萊姆綠色，隨著深度的不同呈現深淺。

周遭的地面上鋪滿落葉，那些鮮黃色葉子在凋零飄落後轉變為深深的紫紅色四散。我們稍微移動身子，腳踩在枯葉上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感覺像是踩在鮮厚洋芋片上般清脆。紫紅色葉子下覆蓋的是鬆軟的土，看起來跟地球上的腐植土沒什麼不同，一樣呈現深黑褐色。

過了一會，我拿出羅盤與記事本來作定位。然而，高科技羅盤的指針就像死去了一般，絲毫沒有反應。我試著稍微搖動幾下，然而，羅盤還是維持一樣的狀態，於是決定放棄。

突然間，人型生物開口說話了。

「沒有用的，」它說。「在這個世界裡磁的概念並不存在」。

我因為太過驚訝，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之前忘了自我介紹。用你們的語言來說的話，我叫Tynor Rinn，是沃金部落的追蹤者。」

人型生物見我沒有反應，接著說了這段。

Tynor Rinn？沃金部落的追蹤者？

正當我還在思考他所說的話時，樹叢的某個方向突然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轉頭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小米格魯和人型生物像是本能打開似地戒備起來。他們眼睛直盯前方，格魯則是四腳站定，尾巴直豎，後腿肌肉緊繃著，雖然感覺到一股恐懼的張力，但有種隨時準備往前急衝的架勢。

突然之間，從樹叢的那端一隻面目猙獰的獸緩緩走出來，我們在開闊地站定，形成雙方對峙的局面。

獸的身體是烏黑色，白色毛皮以三線縱走的模式自頭頂延伸自尾部。牠在對我們恫嚇，前爪在地面上猛力刨土，我本能地後退兩步，擋在麥田女孩所躺臥的擔架前，小米格魯和人型生物則擋在我們前方，形成雙層的防衛陣型。過了一段時間，雙方都沒有動靜，於是人型生物從腰間的背帶中抽出類似匕首的小彎刀，朝面目猙獰的獸喊出一長串我聽不懂的語言，雙手雙腳大開，並將匕首彎刀反握成攻擊姿態，小米格魯則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

然後，可能是覺得勢單力薄吧，猙獰的獸終於轉過身，倏地鑽進黑暗的林中。

「走吧。這裡不適合久留。」

稍微平復心情後，人型生物如此對我們說。

於是我將擔架推動，以人形生物領路，小米格魯在旁警戒，我殿後的隊型朝河前進。

經過大約三個小時的跋涉之後，我們終於抵達河邊。河水和一開始時看見的一樣是萊姆綠色，近看發現水面有些地方冒著泡。人型生物在岸邊找了塊地，揮手暗示我今天就在這邊休息，於是我將身上的大背袋放下，從中取出營釘、帳棚與繩索準備紮營。

在打樁的時候，人型生物走了過來，說：

「其實就常理而言，我們不應該在靠水的地方紮營，因為到了夜間，森林裡的動物會到河邊飲水，可能會對我們造成危險。」

我記得之前在野外求生節目中也聽過類似的說法。

「但是為了更快抵達我們的村落，這點風險是必須冒的，晚上我們就輪流守夜吧。」

我覺得沒有什麼反駁的餘地，於是說好。

我繼續搭帳蓬，人型生物到林子裡取了些草，將其搗碎，然後將草的汁液灑在我們的營地外圍。不一會兒，天空暗了下來，高掛空中類似太陽的物體已經降到山那頭，整個天頂變成暗紫色，再變成靛青色，最後「太陽」終於降到地平線以下，於是黑夜降臨。

約半小時後，我從帳蓬中取出火種與烹飪用具。切了少許胡蘿蔔與馬鈴薯，準備洋蔥水，接下來把馬鈴薯跟洋蔥水煮到稍爛，將以上材料跟起司混合打成泥，還切了一點洋蔥丁丟進鍋中，加一點玉米和培根，最後灑少許胡椒粉。

受到香味吸引的小米格魯搖著尾巴朝我走來，我用鋼製小碗舀了一些湯，放涼後給小米格魯喝，牠伸出舌頭舔了幾口後，終於大口喝了起來。

此時四周已經完全被黑暗籠罩，抬頭往上看，兩個類似月亮形狀的物體正從地平線升上來。那「月亮」朦朧地發出帶有螢光感覺的粉紅色光芒，把周圍的森林照得很亮。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森林確實是被那螢光明顯照亮，地面甚至出現清晰的樹影。仔細觀察一會，發現森林裡的植物像是回應那光一樣，微弱地發出淡藍色光芒，那藍色螢光的排列隨著植物種類不同而有所變化，有些形成葉脈狀，有些則呈現班點散布。我被那鮮明的光吸引，專心注視了好幾分鐘。淡藍色的螢光忽明忽暗，類似心跳的節奏，又像是呼吸的頻率。

星球的呼吸。我想。

時間緩慢地流過去，過了約一刻鐘，燉好的馬鈴薯濃湯終於散發濃郁的香味，我從帳篷中取出乾糧與麵包，將那和著馬鈴薯濃湯一起吃。同一時間，人型生物走到藥草汁液所圍的圓圈正中央冥想，他身上滿布的褐色斑點像是與周圍森林的脈動相呼應一般，開始忽明忽暗地發光。

這是這個星球上生物所特有的能量攝取方式嗎？我感到十分好奇。

突然腦袋中有聲音響起，

「關於這個星球，以及最近在你們的世界所發生的事，你有沒有什麼要問我的？」

是Tynor Rinn。

正當我準備開口說話時，腦中又有聲音響起。

「不，你不需要『開口』說話，」Tynor Rinn「說」。

「在我們的星球上，溝通方式變得更簡單，你只需用想的就行。在這裡，生物的心思會被空氣的介質放大，進而與其它生物產生聯結。你可以把它想成是一種利用和周遭的生物體共頻所形成的溝通方式。」

我試著感受空氣中「介質」的存在，並且試圖「說話」。

「到底…世界…昏迷…一回事呢？」

可能是因為還沒掌握到訣竅吧，在我嘗試用新方式和Tynor Rinn溝通的時候，腦中只能發出片段的詞語，這和平日我們所習慣的「自言自語式」思考不同，那些想法像是被不知名的物質阻礙似地發不出來。

「不用擔心，這種狀況稱為『斷頻』，」Tynor Rinn又「說」。

「在這個星球上，所有的生物都具備類似我頭上這對觸角的構造，它可以幫助生物體擴大心靈訊號，減少斷頻的發生。」

「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之後，外來生物應該也能學會用我們的方式溝通，只是需時多久因人而異。」

「此外，這種溝通方式並不限於高等物種與高等物種間的互通，也可以套用在各種有機體上，比方說你帶來的那隻生物。」

喔，可以跟小米格魯溝通阿！聽起來好像不錯。我想。

於是我走到Tynor Rinn身旁坐下，開始練習冥想。

夜深，營火已經燒罄，耳朵只聽見營火餘燼燃燒時發出的細小嗶啵聲，周遭十分安靜。在那圈中我放任身體被黑暗籠罩，讓思緒往下沉，仔細聽自己心底的回音。

折光：第二章

2011-11-18T01:09:00.002+08:00

客廳牆上那個古老掛鐘精準地敲了九響。隔天早晨，我從床上醒來。

昨晚在沙發前看書直到深夜，身體還處於十分疲累的狀態，前一天的莫名興奮感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累，那簡直像是在烈日高照的沙灘上用力奔跑一天所造成的疲累。

從打開的窗戶往外看，天空積了厚重的雲，那好像隨時都會有雨滴落下來似的，四周包圍我的皆是灰，雖然不想起床，但平日養成的慢跑習慣似乎不願輕易放過我。

唉，只好起來了阿。我心想。

起床之後，走到廚房泡了杯熱奶茶，然後坐在餐桌前緩慢喝光。當那帶有熱度與糖分的液體由喉嚨經過食道滑入胃中時，我總算感到一絲絲的，稱為溫暖的東西。喝完奶茶之後，我走回房間套上黑色運動外套，然後出門。

向左走到巷子與街的交叉口，然後緩慢跑到大約一公里外的河堤邊。這條沿著河岸鋪設的柏油路是自行車與行人複合道，總長約十公里，平日傍晚與清晨總有許多人在這邊運動。我在路邊停下來，稍微做了一下伸展操，之後，用輕鬆的步伐沿河堤向前跑。左邊，新店溪正靜靜流動，遠方可以看見排成一列的鳥繞著大圈振翅飛行，我數了數鳥的數目。

十七隻。我想。

跑了大約六公里後，腳步竟比預期中來得更早變重。平日我是以十到十五公里為單元，輕鬆跑完之後就回家沖澡，然後去工作的。

目前我在國內某大學中擔任研究助理，工作內容除了整理資料之外，有時也必須與研究生們合作撰寫學術論文。我們大多九點上班，整理前一天未處理完的資料或跑一兩個實驗，到了午飯時間與同事們一同到學生餐廳吃飯，午餐休息之後繼續工作，運氣好的話可以在六點下班，有時遇到耗時較長的實驗就只好獨自留下奮戰到深夜。生活雖然是一連串瑣碎的反覆，但有時這樣的簡單倒也挺美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過於制式的生活常讓人感到窒息，為了平衡這點，我得在其他生活面象中抽取新鮮的元素，文學、音樂、影像、旅行，大體如此。然而，比起我的簡單生活，麥田女孩的生活就更多采多姿了，雖然認識她不算久，但之前有稍微聊到她的職業。

對了，我擅自將她睨稱為麥田女孩。

雖然和她是在灰濛濛的天氣中相遇的，但老實說，她給我的感覺一點也不灰色，相反的，還帶有許多明亮的顏色。如果要我形容的話，那大概是在純白畫布上灑上一點點淡淡的天空藍，地平線上用亮眼的橙塗抹出的模樣吧。

記得，上次和她聊天時曾這麼說道。

「我嗎？我是在廣告公司工作的喔。」她說。

「廣告公司？」

「嗯阿，做文案撰寫的工作。」

「基本上，只要是正常的案子我們公司都接。然後，所謂的不正常就是跟犯罪有關係的那種。」

「真的什麼案子都會接嗎？」

「嗯，像有出版社出書啦，或者某個美術館即將舉行的藝文活動啦。前陣子接到比較怪的專案是『倒立賽跑』的活動廣告。」她扁了扁嘴。

「倒立賽跑？」我睜大眼睛看著她。

「嗯。」

「那一次整個小組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整天開會討論這樣詭異的活動到底要怎樣吸引人參加呢，後來還得找人倒立拍DM照，我們部門最後想了一個『全新的視角......』之類的句子當成文案放上去。」

「天阿，想到就覺得很蠢。」她說。

「偶爾就會有這種讓人整天想破頭都擠不出東西來的案子找上門來。」

「呃。」我實在是說不出話。

「不過，這工作也有不錯的地方。」

好像在沉思什麼似的，停頓一下之後，她又繼續說。

「可以在工作的同時和不同的人接觸，專心想一些天馬行空的點子，工作內容也很彈性，只要在死限前把東西交出來就好。」

「雖然，那大概是一般人最難以忍受的事。」

「我想也是」，我說。

工作對一般人來說應該就是這樣吧，就像Chuck Palahniuk的小說中所描寫的太空猴一樣。那是在太空競賽時代中被射上太空的猴子，受過訓練的猴子們分成一組一組地關在無人太空艙中被發射到宇宙，在那裡牠們工作，按按鈕或拉拉桿之類的工作，牠們一定不明白自己在作什麼，但他們就是在工作，在那個黑暗宇宙中的無人小空間裡。

我突然想到平克佛洛依德唱過的Money，前奏中那些數鈔機發出的鏗鏘聲響，大概是一般人畢生追求的目標吧。然而，麥田女孩給我的感覺並不如此，她玩飛行傘，也衝浪。

「在海上追浪的時候，」她說。「大概是我生活中最放鬆的時候吧。」

「你只要趴在浪板上，用力划水到某個速度，海浪就會自動把你帶起來喔。」

我沒有學過衝浪，也不知道「追浪」這名詞指的是什麼，不過看她描述時的表情，彷彿可以想像夏日海灘上優雅划著長板破浪前進的她的模樣。

「工作對我來說可能也是如此，只要記得順著那流就好了。在海上，我們沒辦法跟自然對抗，所以只要專心作好當下的自己就好了阿。」

「如果真的可以一直保持那樣就好了。」我笑了笑。

「那種衝過海面的感覺，很棒。」她彷彿沒聽見我的話，自顧自地往下說。

「嗯。」我說。

不知不覺已經跑了十二公里，我不但沒有停下來，還超過平常的距離。在路邊稍微休息一下之後，我開始走回家。

路邊可以看見一些遊民睡在橋墩下的空間，他們蜷曲身子，雙腿併攏成ㄑ字形，安靜地睡在那邊。十二位。比平常看見的多了幾個。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有一些看上去不像遊民的人也睡在那邊。他們身上穿著合身的運動T-shirt，搭上黑色長棉褲，肩膀上還披著擦汗用的毛巾，看起來實在不自然。

有可能跑到累倒在路邊嗎？我想。

為了保險起見走過去看了看，表面上沒有異常，胸口仍然規律起伏著，呼吸也十分平順，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過了一會決定不理他們轉身離去，回家沖了澡後，我騎著摩托車往學校去。

途中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為了安全起見我沒有接，它在振動十幾次之後恢復靜止狀態躺在那邊。

過了一會，手機又再度響起，那彷彿預告了什麼不安的事件一般，在口袋裡用力跳動。奇怪，星期天的早晨究竟有什麼事情這麼急呢？我想。

在某個紅綠燈前停下來後，我將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了來電號碼。是她。

「喂，怎麼了嗎？」我按了撥號鍵，打通電話給她。

「糟糕了阿。」她說。

「啊？」

「大家都消失了。」她似乎有些著急地說。

「我剛剛吃完早餐，打算去書局看書順便買本筆記本，沒想到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什麼？怎麼會這樣？」我說。

我轉頭看四周，果然路上沒有半個人影。剛才因為太專注騎車，完全沒注意到人群消失，現在仔細觀察後才發現周圍異常寧靜。雖然平日討厭喧嘩的人群，但這種毫無生氣的氛圍還是令人渾身不對勁。

「我先到學校看看，說不定大家只是因為假日在家睡得較晚而已。」我對她說。

不用說，這當然只是安慰自己的說法，人們同時不在一個地點出現的機率大概趨近於零。但安撫她的同時，似乎也給自己一個過得去的解釋。

「好吧。」她還是很擔心。

「我再四處走走看看好了。」

「嗯。」我說，然後掛上電話。

結束對話之後，我繼續往學校前進。路上仍然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車，耳邊唯一能聽見的只有細細的風聲，頭上的雲似乎又變得更厚了。

到了學校，竟然沒有半個人影，椰林大道上的椰子樹仍然站在那邊，半枯的葉在樹上大力搖晃，我走到停車棚牽自行車。

出了系館電梯，右轉，走廊底端的實驗室一點動靜也沒。原先九點就會有人活動的地方，現在安靜得不像這世上的空間，門口的風鈴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從門上的透明小窗往內看，某人使用過的離心機還在運轉，那低沉的嗡嗡聲和閃爍的綠燈好像這世上唯一活著的東西似的。

在那站了一會之後，我轉身按了電梯，往大樓外面走。到了樓下，我撥電話給她。

「學校那邊的情況怎樣了呢？」她這麼問。

「一樣阿，」我說。「整座校園都看不到人。」

「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

「妳那邊的情況呢？」我說。

「一樣沒有看到在街上走動的人。」

她停了一下，然後說：「雖然路上有些車子以奇特的方式停在路邊，不過沒看到人在移動。」

「停在路邊的車子？」

「嗯。」她說。

「不管怎樣，我先去找妳好了。」

「好。」她回答。

她在庭院中等著。

鄰近的房舍中一點聲音也沒，昨日看見的黃色拉不拉多犬不知道消失到那去了，帶有寒意的風從巷子外頭灌進來，可以聽見低沉的呼嘯聲，臨舍陽台上所吊掛的衣服在曬衣架上大力晃動。

麥田女孩看到我後，終於放鬆心情似地跑過來幫我開門。她戴著塑膠黑框眼鏡，穿上淺灰色的Nike運動外套，深藍色Levi’s牛仔褲，以及Converse黑色復古帆布鞋，果然是適合在書局中閱讀的樣子。

過一會兒，我跟隨她進了家門。讓全身放鬆，身體沉進沙發裡。

她看來還是有些不安，在客廳中踱來踱去，偶爾走到窗邊觀察街上的動靜，然而外頭仍舊一點聲音也沒。腳步聲、人群喧鬧聲，以及車潮所發出的喇叭聲都消失無蹤。過了一會，她終於放棄地走回沙發坐下。

「嘿。」我突然出聲叫她。

「嗯？」她抬起頭轉過來看我。

「世界上的人真的都消失了嗎？」我這樣問她。

「不知道。」

過了一會，她說：「不如再到街上找找看吧。」

我說好。

走出她家大門以後，發現頭上的厚重雲層已經消失了，雖然遠方還飄著烏雲，但至少看得見太陽。我牽著她的手，走向通往市區的橋樑。

走到一半，突然想到早晨在河堤邊看見的遊民，於是我將那些人們在橋下睡覺的事告訴她。

「喔？」

「所以大家並沒有消失囉？」她說。

「也許吧，」我說。

聽到這消息以後，她似乎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們繼續向前走，盡頭出現幾輛以怪異角度停在路邊的車。緩慢走到車邊以後，我們把頭湊到車窗那看，赫然發現有人躺在裡邊。

那是一輛黑色的克萊斯勒，車身擦得雪亮，在陽光下閃著耀眼光芒。往內看去，駕駛座上躺著的是身著西裝的中年人，他戴著金屬框眼鏡，穿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配上藍色斑點領帶，腳上著黑色牛津鞋，一動也不動地躺著。我們仔細地觀察他，感覺不像是死了，臉色依然很紅潤，皮膚看起來跟常人無異。

「怎麼會這樣？」我說。

她看了看我，然後說：「不知道。」

對面早餐店的大門敞開著，然而櫃台卻沒有任何人。我們走近去看，發現一位穿著像是店長的人眼睛閉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們試圖把他叫醒，不過不管搖得多大力，老闆不動就是不動，他看起來像是失去意識一樣，雙手放鬆地攤著。

至少現在已經確定人們沒有消失了，他們只不過是陷入奇怪的昏迷狀態而已，那看起來像是睡著，又像在思考什麼東西的樣子。

在回家的路上決定到超級市場買些東西，後來發現根本也不需要「買」了，那邊只有躺在地上的店員而已。我們拿了咖啡隨身包、鮮乳、一些乾糧、手電筒、電池，以及可以冷藏幾天的肉與蔬菜，雖然沒人收錢，我們仍將足夠的金額放在櫃台桌上，然後一人提著一袋東西，互相牽著回家。

我拿出鑰匙打開銀白色鐵門，後面是我的小公寓套房。

我們將買回來的東西整理好，肉、蔬菜與鮮乳放進冰箱，咖啡隨身包和乾糧放進塑膠櫃，手電筒、電池則擺入收納盒中。

「現在總算發現人們沒有消失了，有沒有放鬆一點呢？」她說。

「還是差不多吧。」我苦笑了一下。

「那些人就算沒從這世界上消失，其實跟死了也沒啥兩樣。」我說。

過了一會，她走進我的書房，出來時手上拿著吉他。

「這是你的吉他？」她提著Baby Taylor的琴頸，帶點微笑地問我。

我說是。

她在客廳的小地板上坐下，調了音，然後輕聲彈了一首曲子，披頭四的歌。

Is there anybody going to listen to my story,

All about the girl who came to stay?

She's the kind of girl you want so much.

It makes you sorry,

Still you don't regret a single day.

她彈得實在很棒，那彷彿帶有緩解情緒力量的歌詞從她明亮的歌聲裡流出來。

我跟著她的旋律唱著：

「A Girl..Girl....」，我們唱著。

看著她的眼神，心底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升起。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對任何身邊發生的事件都能像現在一樣自然地接受呢？

我平凡地住在這個小公寓裡，安靜地上班與下班，平凡地購物，收集東西。

我收集了一堆東西，不過最重要的「靈魂」似乎沒收集到。假如今天沒發生這種事，或許我就會一直這樣簡單地生活下去。然而，我遇見了她，在喧囂的茫茫人海中，她就像個將我拉上小艇的人一般地救了我，然後推著我繼續前進。世界雖然發生巨變，但現在的我想著：即便世界就這樣安靜下去也無所謂。

至少，我還有她。

麥田女孩繼續彈著Norwegian woods、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Strawberry field forever等經典名曲，我們安靜唱著歌。

天空漸漸暗下來後，我陪她走回家。

* * *

第二天，世界仍然維持同樣的狀態。明亮的太陽，和徐的風，以及不再活動的人們。我吃完早餐後過去找她。

第三天，到國家圖書館搜尋歷史上人們莫名其妙失去意識的事件，然而除了美國所發生的幾起個人案例外就沒有額外的訊息，我們失望地回家。

第四天，她對我說：「以後還是一起住吧，這樣晚上比較不孤單」。我收拾了東西，就這樣搬到她家裡去。

一星期後，一切仍然安靜，我們躺在大馬路上彈吉他，她拿起相機拍了幾張相片，角落還可以看見那些睡在街上的人們。

我們省著吃東西，並將附近超市中的食物收進冰櫃中。不知怎的，電廠還在發電，那些非生命的東西維持它們原有的機能持續運轉，人們還是沒有醒過來。

我們繼續吃飯、睡覺、唱歌、聽音樂、閱讀，還有書寫。說不定明天自己就不存在了，得趁還醒著的時候把周遭的一切記錄下來。

當然我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只有我們兩人沒事呢？

等到前陣子買的那些肉與蔬菜都吃完後，我們終於也覺得疲倦了，然後她看著我，對我說：「不如去旅行吧」。

我們簡單收拾隨身行李就出發了，除了少數的換洗衣物與隨身聽外，我們什麼也沒帶在身邊。反正如果需要什麼東西再到途中遇見的商店拿就好了。我想。

坐上車，我們先往北走。

經過大度路後，淡水與八里的景色在視線左邊拓展開，遠方紅色的關渡大橋依然矗立著，下方的淡水河緩慢流動。越過淡水，我們沿著濱海公路向北。

在淺水灣附近的公路邊，我們發現一座花園。

那看起來像是一座觀光花園，鮮黃色雛菊在那用力綻放。麥田女孩拍了拍我，說：「我們下去看看吧」。

在那花園中走著的時候，麥田女孩突然轉過來，然後帶點微笑的說：「嘿！」

「嗯？」我說。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他們一樣失去意識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

我說。我不知道。

老實說，遇見她之前的我一直處於孤獨的狀態。一個人坐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思考，那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然而，在遇見她之後，我突然感到在心中，的確是藏有一個深深的「洞」的事實。那平常並不容易看見，只有極少數時間點會顯露出來。遇見麥田女孩完整了我心中的某個缺口，假如現在的我失去她的話，我想我會回到虛無的狀態，然後什麼都不剩吧。

我沉默著說不出話。

「不要這麼難過嘛。」她捏了一下我的臉。

「要笑。」她說。

過了一會，她把背包移到胸前，從裡面拿出隨身聽。

「喏，這個給你。」她遞給我右耳的耳機。

「我不是說過，世界末日要跳舞的嗎？」

「是阿」，我說。

從耳機裡傳過來的並不是Wonderful Tonight，取而代之的是New Pants的Bye Bye Disco。

遠方突然打了一記悶雷，我們所站的地方仍然晴空萬里。

她牽著我的手，大聲地唱著那首我們曾聽過的快樂舞曲。

「Time after time, she is waiting in dance floor. She is smooth, she’s so lonely…」。

反正世界上已經沒人能夠聽見了，我們唱得很大聲，很大聲。

我們想像那帶著刺眼光芒的雨滴快速落下來，狠狠地打在柏油路面上，落在南方的稻田，然後是遠方寧靜的海。在漫天的大雨中我們旋轉身體，那是屬於我們的Farewell Party。

歌曲播完後，她抬起頭看我。

「無論未來變成怎樣，請你一定要記得我。」她說。

我們繼續往北走，繞過最北端的富貴角燈塔，從這過去就是宜蘭了。

在蘇澳港口邊停了一天，那裡只有幾隻海鳥在飛。

隔天上蘇花公路，清水斷崖在左邊維持她華麗的姿態，遠方太平洋的潮水依舊不停拍擊岩岸。

在花蓮七星潭，我們看著眼前廣大的海。

「海浪總是這樣子來來去去的吧？」麥田女孩這樣子問我。

我說是。

「都不會停下來嗎？」她說。

我說是。

在那以後，麥田女孩的情況又變得更糟了，我們繼續往南走。

在墾丁的海邊找到一棟空屋，屋外的空地上晾著幾套潛水衣、幾副蛙鞋與蛙鏡、一套水肺，我們靠那僅有的一只水肺潛水。

溫暖的水不知從那裡湧出來，我們沿著珊瑚礁緩緩下潛，周圍一開始是藍，然後變成深沉的紫，最後黑暗與寧靜包圍了我們，我們在那海下大口呼吸著。

上岸以後，我們在找到的濱海小屋中住上幾天，閱讀屋中的書，喝了些茶，有時也說說話。

然後，麥田女孩就突然一動也不動地失去意識了。

在那個濱海小屋中安靜住著，我不想去回想那些關於我們的世界是怎麼結束的事，然而在午夜時分，時鐘的短針跨過大大的12的時候，那些回憶總像幽暗的鬼魅般朝我襲來，在那個時間點之後有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寂寞，就像把靈魂全數抽乾之後再還你一個軀殼的那種寂寞。

每天上床睡覺前，我會打開屋內的燈，讓那明亮的白光將我們包圍，我抱著她安靜地躺在床上，她的呼吸仍然平靜進行著。

我想回到那個夢的世界裡，卻怎麼努力也回不去，那些溫暖的感覺不斷朝我湧來，熱帶珊瑚礁群般寧靜的海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我心底，我無法扼止自己不去想她，甚至在這個已經被粉碎殆盡的日常生活中，努力回想那些海潮的溫柔觸感。我和她在珊瑚滿布的海域中下潛，在十五米深的水下確認彼此的存在，頭頂的溫暖海流順著髮絲流過，周圍只有寧靜環繞。我是如此認真想著夢中的海，然而，現實中的我什麼都沒有了，世界只剩下悲傷而已。

某天，突然聽見外面有狗的叫聲。我打開門，發現一隻小小的米格魯站在那邊。

我開門讓狗進來。

小小的米格魯在屋內跑來跑去，偶爾走到床邊看看麥田女孩。我靜靜地看著小米格魯走到床邊，伸出舌頭輕輕舔她的手。

突然，門鈴大聲響了起來。

我打開門，一個未曾見過的人型生物站在那邊。

折光：第一章

2011-11-17T00:49:00.004+08:00

世界末日的發生並不如同我和她所預期的那樣：充滿壯麗、燦爛、血與愛情的毀滅。記得有一次，我和她在河畔看夕陽落到山那頭時曾經這麼討論過。

「欸，妳覺得，如果有世界末日的話，那會是什麼樣子？」我說。

「世界末日？」她把頭轉過來，用一種充滿疑問的眼神看著我。

「嗯，世界末日啊。就是我們所賴以維生的一切全都消失的日子。」

她想了想，然後說：「你是指像之前在1999年，恐怖大王降臨然後把全世界全部毀滅掉的預言那樣的日子嘛？」

「是。」我說。

「可是，那畢竟是沒有發生過的事啊。1999年的時候，人們全都在炎熱的夏天中度過恐怖大王理應降臨的七月喔。其實，我本來以為是世界大戰又要開打了，可是說真的，到底有什麼應該開打的理由呢？」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她站上淡水河畔行人道上的方形石塊，對著遠方綠色的山如此說著。

「活得太閒？」我試著問。

「那也是有可能。不過，會因為活得太無聊而衝動到按下核武發射的按鈕將紐約、德黑蘭、新德里、北京、平壤以及伊斯蘭瑪巴德全都炸光的軍事家大概不怎麼多吧。」她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說：「至少，在還活得下去的時候，不會有人像Che一樣，想在全球點起革命的狼煙。」

「也許十根手指頭就數得完了。」她說。

「其實，只要有一個就夠了。」我笑著說。「不過，妳有沒有想到另外的可能性呢？」

「例如全世界的人突然中了奇怪的病毒，然後全部手舞足蹈至死這樣？」

「亨丁頓氏舞蹈症？」我說。

「不是啦！」她說。「如果是那樣的話也太無趣了吧。」

「也是。」我說。

說真的，我並不覺得手舞足蹈至死會比全世界的人都得亨丁頓氏舞蹈症而死好到那裡去。畢竟，那些得到亨丁頓氏舞蹈症的人其實是慢慢喪失對外界的感覺，漸漸無法控制自己身體而病重的。在死亡前夕，記憶或情感之類的東西都不存在，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以幸福的死亡來說那不是最完美的嗎？

「不過，人們用跳舞來迎接世界末日降臨，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說不定都可以拍成電影了喔。」她說。

「那，妳想配那種音樂跳舞呢？」我注視著她瞇起的雙眼，這麼問。

「Wonderful tonight應該不錯。」她說。「在緩慢的樂聲中，配上Eric Clapton的沙啞嗓音跳舞，不覺得很不賴嗎？」

「還有那觸動靈魂的電吉他solo，感覺真棒。」我回想起艾瑞克克萊普頓先生現場演奏Wonderful tonight時的情形，然後這麼說。

「不過只能跳一次喔。」她這麼說。

「喔？」

「因為這首歌實在是太慢了阿，假如要那樣跳到死的話都不知道要過多久了，在精疲力盡前大概就會餓死了吧。」

「所以跳完一次以後，就換上Sweet child O’ mine，然後盡情地狂歡到死吧。」她開心地笑著，然後開始這樣唱起來。

Where do we go？Where do we go now？Where do we go…o…o…o…o？Where do we go now？

「那真是太棒了。」我說，然後看著她手舞足蹈地跳著。

黃昏的陽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夕陽就這樣緩慢地落到山的那頭去。

* * *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些關於我們的世界是怎麼結束的事。

我們的世界終結的那一天，天空掛著碩大的太陽，蟲鳴鳥叫一切如昔。然而，世界末日就是這樣平凡無奇地發生了，那是十天前的某個寧靜夏日。

十天前，一如往常的我從床上醒來，下床做了伸展運動，然後走到浴室盥洗。早晨的太陽光十分耀眼，那從透明的落地窗那頭射進來，將深褐色的木頭地板切割成光明與黑暗區兩大塊，清晨的風寧靜地吹過，空氣中只剩下風拂過窗簾時造成的沙沙聲響。我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倒入七分滿的柳橙汁，然後走到廚房烤了兩片吐司，開火煎培根。

在一個人的寧靜早晨，安靜地在沙發上享用早餐真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

吃完早餐之後，我決定去找她。

我從衣櫥中拿出純黑色的短袖T-shirt，下半身配米白色的七分短褲，披上帶有黑色連身帽的純紅運動外套，穿上復古慢跑鞋，然後走出大門。

九點的太陽光果然適合旅行，配上和緩吹過髮梢的微涼的風，簡直都要把人帶往另一個宇宙去似的。溫暖的光線從上方射下來，平均地覆蓋大地，陽光切過樹梢時可以清楚看見樹的剪影，耀眼光芒從那端直直刺入行人雙眼。我走沒幾步後，決定就這樣在路上緩慢跑起來。

到她家的路並不長，但中間會經過一座橋，最近橋面在進行刨路工程，車道縮減造成雙向車流堵塞，經過這個區段時總感受到人們的不耐。我緩慢調整呼吸，一步步地向前跑去。底下的大漢溪安靜流過，分不出那一側往出海口。彎蜒的溪水寧靜地切過沙洲，抬頭望去可以看見結伴飛行的鳥，牠們在空中繞圈，然後朝遠方的山飛去。

下橋後，總算抵達她家門口，我在門口緩和呼吸，然後伸手去按大門右手邊的電鈴，起初沒有什麼反應，我試著向對講機說了幾句話，但不用說門的那邊當然聽不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我只好在門口點煙，透過那緩緩上升的煙霧觀察街的景色。

這街是在橋下的一條小巷子，整體說起來是個被遺忘的所在，雖然是美好的早晨，然而由於兩側住宅過於靠近，陽光照不進來。不知道那戶人家養的鳥正發出短促的鳴叫，然而那輕輕的叫聲很快就被周圍的陰暗吸進去，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音。等了大約五分鐘後，正當我準備放棄轉身離去時，大門那邊傳來喀的一聲，然後緩慢地打開了。

「啊？」她說。

「妳在家阿？」

「是阿，剛剛原本在淋浴。聽到電鈴聲想出來看看，不過一身狼狽樣實在沒辦法，只好先吹乾頭髮換好衣服再說。」

她帶我走進家門，進入前廳。寬敞的客廳中擺了張紅色沙發，對面是嵌在牆壁中的42吋液晶電視，我不知道該繼續站著還是坐下，就這樣停在那邊。她走到廚房拿了兩個玻璃杯，倒入約八分滿的冰開水，然後向我走過來。

「喏，給你。」

我從她手邊接下杯子，輕輕喝了一口。她走到音響旁挑了一片CD，撥放出來，是Yo La Tengo的《Electr-O-Pura》。在低沉的bass聲與緩飆的吉他音牆包圍下，她似乎很滿足地走到深褐色的木製書架旁，從那兒抽出一本書，然後走回客廳在紅色沙發上坐下。我心想就這樣一直站著也不是辦法於是也跟著坐下來，順便瞥了一下她正在閱讀的小書書名：《發條鳥年代記》。

將身體埋入沙發中閉上眼睛，我用耳朵去感受空氣中音符的流動。就在即將睡著之際不經意地翻了身，音響正好撥到Blue line swinger，她說：「要不要去動物園呢？」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然後說：「動物園？」。

非假日的動物園看起來十分冷清，售票口只開放了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賣票。假日常見的氣球藝人與小吃攤販不曉得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和她走到售票口前，「兩張全票」，我說。

「所以，一開始先去那裡好呢？」拿著被撕去截角的門票，我對她說。

「喏，你看」。

她從背包中拿出本書，將它翻到某一頁，那是出門前她正在看的小說，沒想到竟然還帶在身上。

從附近的森林裡聽得見簡直像是在捲著發條似地嘰咿咿咿的規則的鳥啼聲。我們把那鳥叫做「發條鳥」。是久美子取這樣名字的。真正的名字我不知道叫什麼。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子。不過和這都沒關係，發條鳥每天都飛到附近的樹林裡來，為我們所屬的安靜世界捲著發條。

「真的有發條鳥嗎？」她指著書上被畫線的那段，對我說。

「不知道。」我說。「畢竟沒有人真正看過那種東西。」

「那你覺得鳥園裡可能會有嗎？」

「說不定喔。」

「那就去看看吧。」她說。

我們走到入口處的熱飲部買了Latte與Espresso，然後走到候車站去等遊園公車。幾乎沒人在排隊，過了三分鐘後我們直接上了車。搭上遊園公車後，風吹過來，我突然想起當初遇見她時的場景，那記憶的片段好像從樹林的那一頭飄過來似的進到腦子裡。

遇見她是在大約一個月前的假日，那是個灰濛濛的陰天。當時鮮少休假的我背著相機和素描本一個人出去旅行。

我坐車到台北車站，搭上往基隆的電車，在瑞芳火車站下車，並坐上開往九份的公車。車上沒有什麼乘客，我將隨身聽耳機戴上，轉到八釐米天空的Her November diary聽著。就在歌曲重複到大約五或六次時，九份老街到了。

九份的老街聚集了許多人潮，來自各地的觀光客把入口擠得水洩不通，經過翻修的店面門口掛著九成新的木製招牌，許多人擠在老字號芋圓招牌旁與同夥合照。老街的兩側大多是賣著紀念品或小飾物的店面，偶爾也會出現茶館供旅客休息。我繞過人群進入一家店面，和其他家不一樣的是他們還賣掛畫，水墨或油彩的畫描繪九份金瓜石一帶的景色。金瓜石礦場舊址、大肚美人山、陰陽海、黃金瀑布在紙上靜靜地待著，時光好像停留在繁華的那一點似的。

看完畫，我跟隔壁的店家點了一碗芋圓，窗戶外頭依稀可以看見遙遠的海灣、彎彎曲曲的公路，以及安靜歇著的山。我拿起相機取景，順便也拍了幾張過路人的臉像，那些旅客來來去去，嘴巴不停地說話。過了一會，決定走出老街去爬基隆山。

我從登山口緩緩往上爬，走到一半突然想體驗腳踩在地上的滋味，索興將鞋子脫下放在背包裡，然後赤腳踩著階梯前進。基隆山因為外型酷似雞籠，古時稱為雞籠山，在海拔588m的高點，有一顆小百岳排序第七號的三角點基石，走在登山步道上常看見一些小動物跑來跑去，周圍的植被以五節芒與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矮小植物為主。我一步一步走著，試圖把專注力放在腳下而不去注意山頂的距離，一路上雖然盡量控制呼吸，但直接攻頂也實在令人有點吃不消。總算爬到頂時，一個女孩坐在那邊。

「在想什麼呢？」她把頭偏過一邊，然後問我。

啊？

「沒事。」我說。

下了車後，我們走進鳥園參觀。這個類似大鳥籠的建築是動物園中最有趣的設計，鋼骨架構配上四周的鐵絲網牆將遊客與鳥包圍起來，人們可以在木造步道上觀賞鳥飛行的姿態。

我們慢慢向前走，有時抬頭看鐵籠頂端，不知何物種的鳥在那兒飛翔，可以清楚聽見遊客們的喧嘩聲與各種鳥類的啼聲。走了一陣子後，她轉過來。

「欸，如果有發條鳥的話，你覺得牠應該是長什麼樣子的呢？」她說。

「很難想像。」我看著前方的大犀鳥，然後說：「不過應該不會是那樣子吧」。

大犀鳥對我們毫無興趣，自顧自地吃著鳥箱中的飼料。看著那巨大又帶有鮮豔顏色的喙，我不禁覺得世界上有這種生物的存在真是好事。

「為什麼？說不定就是他喔」她指著大犀鳥，然後這樣說。

「他？」

「可是發條不是都很小顆嗎？這麼大的鳥有辦法銜住發條嗎？」我說。

「是世界的發條阿。」

「也是。」

她做出旋轉發條的動作，然後繼續說下去。

「總之大概是半夜就從這個鳥園出口溜出去，拼命地捲了一天份的發條，然後早上再回到這個鐵竿上休息的吧。」

說真的我並不這麼覺得。大犀鳥的確是種神奇的動物沒錯，然而眼前的這傢伙看起來根本就是個呆子，我看連自己身上的發條都沒上好才短路了吧。

「喔」。

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發出喔一聲。

大犀鳥繼續旁若無人地吃著牠的飼料，偶爾也喝喝水。我把思緒再度轉回一個月前的山頭去。

山頂的風瘋狂吹著，有時從左前方，有時從右後方吹過來。我想把被吹亂的頭髮稍作整理，不過那完全是徒勞而已，最後決定不管它，要吹就給他吹好了。

眼前的景象一片迷濛，罩上白色迷霧的海與山就這樣攤開在眼前。我走到懸崖邊往下望，可以看見陰陽海躺在那邊，然而由於距離太遠，陰與陽的交界並不是很清楚。另一邊是金瓜石聚落，看似被遺忘的人們在那區塊裡安靜生活著。

女孩安靜地拿著Canon相機拍照，她綁了馬尾，穿著淺灰色無袖背心，戴上墨綠色太陽眼鏡，配上不知道是那個牌子的合身牛仔褲，看起來很輕鬆地坐在那邊。女孩的鞋子不知跑那去了，她就那樣光著腳，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

我轉過頭繼續看著前方的海，手擺出方型的框取景，基隆山真不愧是這一帶最高的山，從這裡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毫無阻礙。就在迷濛的海的景象與耳邊呼嘯的風聲即將把我吞沒的時候，她走過來，然後出聲叫我。

「嘿。」女孩說。

「嗯？」我看了看她。

「你也一個人來嗎？」

「嗯，一個人阿」。我說。

「那你一個人跑到這麼難爬的山上做什麼？」她看著我，這樣說。

一下子我竟答不出來。是阿，沒事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呢？沉默了幾秒後，只好說：「來這邊找尋靈感」。

不用說那當然是胡扯。根本沒有什麼需要找尋靈感的事可作。相機跟素描本也只是帶在身上安心用的，總之是為了避免突然很想記錄什麼卻發現沒有工具的窘境才帶在身上的。

「阿，什麼靈感？」她說。

沒辦法只好把放在背包裡的素描本拿出來攤給她看，裡頭有些旅行時畫的速寫。

她接過我的素描本，然後坐在地上開始看。明明是不怎麼樣的畫技，也沒畫過多少特別的題材，但不知怎的她竟看了許久，有時還會微笑。我不知道該作什麼，只好繼續看著遠方的海。

「這張看起來不錯耶，是在畫什麼？」過了一會，她指著其中一頁左上角的小圖說。

「峇里島的月亮。」我說。

「峇里島？」

「嗯。」

我在紙上所畫的只有一個用細字黑筆圍起來的圓，為了表達月光的朦朧感還刻意用略為顫抖的線條作畫，其他畫面的部份則用色鉛筆塗黑。

在峇里島渡假，抬頭往上總是可以看見滿布星星的夜空，也許是因為完全沒有光害的關係，那簡直就像整個地球被包圍地塞滿了星星。它們在那邊用力燃燒，發出的光穿越數十光年的距離來到我們所居住的這個星球。因為星星實在太搶眼了，掛在天邊一角的月亮所放出的光芒似乎黯淡不少。然而，在我畫下那幅畫的夜晚，月球瘋狂地發著光，周圍的星星都被那光芒掩蓋了，畫面上只留下一個孤獨的月球與周邊模糊的黑而已。

「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畫下峇里島的月亮的。」我對她說。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好美喔。」

「是阿。」我說。

看完大犀鳥與其他神奇的鳥類後，我們走到鳥園出口，回程的路上也順道去逛企鵝館、爬蟲館、夜行動物館，以及分布在整個園區裡面的各個動物區。在非洲動物區裡看到十分神奇的景象：斑馬區裡竟然有一隻羚羊而羚羊區裡有一隻斑馬。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指著不該出現在那的動物們，對我說。

「呃，這我也不知道。該不會是動物園在搞笑吧。」

羚羊區裡的斑馬孤單地待在角落，褐色身體的羚羊正吃著飼料箱中的乾草，幾隻在外圍的羚羊似乎抬頭監視著斑馬。另一邊的斑馬區大致也是一樣的狀態，被孤立的動物們看上去很悲傷的樣子。

「該不會是互相交換人質吧？」她說。

「羚羊跟斑馬？」

「嗯阿。」

「應該是不會吧。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我說。

「誰知道。」她嘆了口氣。

我們繼續看著被錯置的斑馬與羚羊，偶爾也吃麵包喝喝水。周圍的人群正忙著拍照，左手邊的小女孩手裡拿著冰淇淋甜筒，冰淇淋快速溶化。

太陽仍舊高高掛在那邊散發能量。

她將我的素描本還給我後，我向她借了相機。裡面大部份是風景照，即便有人像也大多是過路的旅客。偶爾會出現幾張她的照片，但我想是利用三腳架架著相機自動拍攝的。

「妳好像很喜歡一個人出去旅行？」我說。

「大部份時間是這樣子沒錯。」她說。

「一個人在路上走，可以看到很多平常看不到的東西，如果想停下來拍照或寫東西的時候也不必顧慮一起旅行的伙伴，直接停下來就好了，那樣不是很棒嗎？」

「是阿。」我說。

她笑了笑，然後繼續看著眼前的海。

一會天色暗了下來，我們快速收拾手邊的行李走下山。下山的時候把鞋子穿上，傍晚的階梯實在冷得讓人受不了，風仍舊大力吹著，往上可以看見一兩顆黯淡的星，我們回到公車站牌搭上公車。

回到瑞芳火車站的時刻大約七點，距離下一班回台北的火車還有三十七分鐘。我們買了路邊攤的碗粿，然後坐在車站前的階梯上聊天。離火車進站還剩五分鐘時我站起來，說車快來了再不進站就來不及了。她也站起來，然後走到路旁的一台紅色小Vino那發動車子。我看著她戴上黃色安全帽，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

「可以給我妳的聯絡方式嗎？」我說。

她看著我，似乎有點呆地微笑，然後說好。

我看著她轉身跨上機車，往台北的方向騎去，黃色安全帽完全脫離視線範圍後，我轉身走進車站。

坐上火車的我一直看著窗外，想著今天發生的事。窗戶外頭仍舊是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有時一根兩根電線桿就這樣快速飛過去。

過了一會，決定把眼睛閉上，然後仔細回想她的模樣。我想起她拿起相機緩慢捕捉眼前廣闊大海的姿態，風仍然狂亂地吹著，遠方的龜山島安靜地躺在那邊，然後我想到屬於峇里島的寧靜月光，那感覺像是不存在於這世上，從另一個空間投射過來的光。耳機那頭突然傳來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的前奏，火車正通過八堵車站的月台，我聽著那清晰明亮的吉他聲響，慢慢讓意識沉入想像中寬廣遼闊的大海。

這樣就夠了，我心想。

動物園閉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在那之前的一個小時裡，我們待在圖書館中看書。雖然想找尋被錯置的羚羊與斑馬的資料，不過不知怎的類似的訊息沒有收錄在館藏裡面，在那裡找到的大多是動物園建園歷史變革之類的資訊，有關動物們的特殊記載並沒有收錄在大眾可取得的區域。四點半的時候管理員走進來說要閉館了請大家出去，我們往出口移動，然後去搭捷運。

移動的車廂仍舊搖搖晃晃，發出不同於其他幹線的嘎嘎聲響。然而，這就是木柵線的特色，在台北唯一的高架雙軌路線，沿途遇見的皆是都會景象。我們在忠孝復興站換乘板南線，很快就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

送她回家以後覺得十分疲累，於是走到巷口叫計程車，短短的一趟路程跟我收了九十五塊。

下了車，走進家門以後迅速地衝了熱水澡，打電話跟她說已經到家了。原本想吃過飯再爬上床睡覺的，不過實在是撐不下去，從櫃子裡拿出Radiohead的《Kid A》放入音響，將旋鈕轉到適合睡眠的音量後就直接躺到床上了。

第十四封信（之一，大阪遊記）

2011-10-11T14:08:00.004+08:00

離開國門並不如想像中沉重，也沒有存在雀躍的心，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左手邊那位婦人將行李放置於腳下，前方的旅客戴上耳機。還有什麼值得依賴？

這個晴朗的早晨，陽光斜照在中正機場的跑道上，我們提早抵達登機門前，連櫃台都空無一人。

空氣很乾淨。當波音七四七的引擎全開時，我們沈默坐在屬於自己的座位，彷彿這塊小地方就是一片宇宙。不一會，她以強大的加速度向前衝，然後拔地而起，仰角四十度，台灣的土地瞬間被拋在腦後。

當飛機衝破雲層到達stratosphere時，我往翼尖小翼的方向看去，太陽掛在天的另一端，那想像的藍色絲線從機翼末端向遠方延伸，彷彿連結了這架飛機與什麼一樣。喝了幾口飲料，我在座位上睡去，夢中，她清亮地唱著Blue Line Swinger。

火車在筆直的軌道上奔馳，帶著時速三百公里的餘灰。左右兩旁都是住宅，小小的，好像鄉下一樣。

我記得在台灣中南部也常看到那種住宅。不高，大約兩層或三層，主要都是木造，唯一的差別在於此處的精緻度較高，似乎是在小小的空間裡塞進一個世界。

列車掃過大阪港旁的海面時，我拿著JR Pass思索之後幾天的旅程。當然，GRE考試仍是硬生生卡在眼前的必要之務，但我寧可捨棄那些背誦單字的時間，好好享受這悠閒的異國時光。四周乘客們用日本語交談，聲音好似從另一個星球飄過來似的，雖然接收到聲波卻沒產生任何意義。我很享受這種疏離感，好像革命前的寧靜煙火，一聲兩聲。

在天王寺站下車以後，我們轉地鐵到松屋町一丁目附近。

周圍是沒有明顯路牌的街區，來回走動數次仍找不到今晚預定落腳之處。感到有些麻煩於是詢問當地的消防隊，比手畫腳過後總算了解詳細位置。

町不大，一丁目大約只有兩三個街區交叉，道路兩旁有不少女兒節人偶藝品店，以及當地的雜貨店。找了一家餐廳吃過晚餐後，我們在民宿「星星之家」落腳，時間慢慢地流過去，直到夜幕低垂，街上仍有深夜返家的上班族女性走著。

第二天早晨大約七點起床，到便利商店買了便宜的麵包，氣溫很低，在台北住習慣的我們有點應付不來，只好趕緊走回民宿。迅速解決早餐後開始做練習題，約十一點時出發。我們在半路的簡餐店點了義大利麵與咖哩飯，單份套餐只要五百日元，相對其他店面來說十分便宜。我因為怕不好消化，沒吃多少就只靠飲料補充糖份。

下午在「中津試務中心」解決棘手的GRE後，我們到道頓崛附近的「風月」品嘗著名的大阪燒。道頓崛的街景類似台北的西門町，道路兩旁大多是服飾店，偶有幾棟較高的百貨大樓穿插其中，然而並不突兀。街上行人不多，可能是接近晚餐時間，大家都等填飽肚子後才出來逛。

走進百貨大樓，搭了三次電扶梯後，我們抵達「風月」所在的樓層。在店中點了原味大阪燒，服務生耐心地幫我們解釋醬料與食用方法。雖然語言不通，但還是不得不讚賞店員的服務態度，十分耐心地接待不會說日語的我們，並幫我們料理。配餐的飲料點了梅酒萊姆蘇打，清涼的口感配合口味偏重的大阪燒一起吃下肚還不錯。因為很餓的關係，我們快速地解決了晚餐。

用完餐後時間還早，我們決定到通天閣附近晃晃。友人想順便到電器街看是否有賣相機的記憶卡，於是大夥陪他一起過去。

經過一連串轉車，抵達通天閣時已是店家結束營業時分，整條街上大多是DVD或玩具專賣店，沒看見賣一般電子用品的店家。我們在街上恣意亂走，在通天閣底下繞了一圈，沒買到記憶卡，也沒上空中展望台。九點過後越來越發倦意，於是迅速走回地鐵站搭車回民宿，結束疲累的一天。

二零一一年三月六日，晨。與在大阪工作的友人Philip同遊大阪城。

大阪城是豐臣秀吉在關西區建造的城堡，十分宏偉，在歷史上曾被燒燬又重建，輾轉變成今日的樣貌。現代化的過程似乎將大阪城的週邊橫掃一空，護城河以外均是商業大樓，新鋪的乾淨柏油路與行道樹占據各個角落；城內亦有快速電梯供旅人搭乘，我們搭乘電梯上樓，下來時才用新建的樓梯。

豐臣秀吉可真是野心蓬勃，在此建了如此雄偉的前線基地。由城頂往外看去，整個大阪街區一覽無遺，連甚遠的大阪港也舉目可及，我們在這裡停佇片刻，拍了幾張照片。

參觀的人潮並不多，眾人零零散散走著，有些站在大字報看板前發呆，有些則一直移動。在天台上觀看底下公園中的行人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於是問了Philip有關日本人們的工作與生活型態和台灣有何差異的問題。發現無論是在世界的那一個角落，人們大體還是過著類似的生活，想著差不多的事，寫著差不多的字。

工作真的佔去人生的大部份時間，就像街角小劇場上演的荒謬劇一樣。你/妳有想過該怎麼活嗎？除了拼命工作以外，你/妳是否也有想完成的事？無論是在台灣抑或是在日本，人的價值都建立在物質的獲取與累積上，但可曾想過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我想這是個值得好好思考的問題。

下午到大阪港去搭聖瑪麗亞號。

船緩慢地在大阪港內巡航，兩岸景色沒多少變化，不是貨櫃就是大樓。天保山摩天輪仍舊持續轉動著，不知道此刻搭載了多少人，多少情侶相互依偎。

因為難得來這一趟，在回航的時候我們走到甲板上看海景。海風很大，氣溫大約只有四度，外頭下著不小的雨，整個天色都灰濛濛的，海水並不清澈，但仍帶有海潮的氣。

在邊緣看海的時候，一對日本少女請我幫忙拍照，因為不會講日語，只好用英語向她們詢問快門與取景方法，最後不免俗的也請她們為我與友人拍一張留念。

風強，天上的雲十分快速地擾動，我們仰頭看天，大口大口地吮著雨，猜測她們也許心想：遇到兩個台灣瘋子。

十分鐘後回到船艙，座位後面的情侶趴在桌上睡著了。

二零一一年三月六日，夜。Shinseibashi。

大阪府地鐵果真十分發達，從港邊回到市中心花不到半小時。傍晚一時興起錄了街景影像，也包括在心齋橋逛街的片段。服飾店，鐘錶店，樂器行，餐廳，咖啡廳，書店，唱片行，心齋橋商店街應有盡有，只要想得到的東西大概都可以在街上的某個角落找到。

台灣的友人Joe請我幫忙買日本地圖。我在心齋橋商店街上找了家書店，向店員詢問日本地圖的擺放位置，她十分盡責地領我到地圖所在之處，還用日語向我說明了各種版本的差異性，雖然完全不了解意思，但那心意似乎完全傳達過來。我開心地買了全開版，也為自己買了一份桌上版，興許未來還用得著。

走出店面回到街上，街區滿滿地全是人，與台北東區有的拼。我們在這裡四處閒晃，友人T進了藥妝店選購朋友托買的化妝水，全額加一加竟要萬元上下，所幸日幣帶的夠多。然而，走出店家之後身上現金也所剩無幾，只好搭回瓦屋町區找便宜的簡餐果腹然後走回民宿。

在外頭旅行一天實在累了，洗過澡後我們很快就倒在床上。夜深，我在小夜燈下整理這幾天的日記，將它謄上出國前買的手札。

窗外街燈還亮著，當夜只有五度。

在大阪停留的最後一日早晨，我們到四天王寺參觀。

在原定計畫中本來有「看動物」這個行程，但很湊巧地天王寺動物園正好在當天休館，只好放棄。三人在街上走著，直到進入四天王寺，這回的日本行才參觀了第一座廟宇。

四天王寺（してんのうじ）是位在日本大阪府大阪市天王寺區的寺院，本尊救世觀音菩薩，創立者為聖德太子，別稱「金光明四天王大護國寺」，為聖德太子所建七大寺之一。

繞過周邊步道與衛星寺廟，進入四天王寺的庭院區，高高聳立在庭院正中央的建築就是主佛塔。佛塔約有八層，入內要脫鞋，裡面的階梯較為老舊，走著都有心驚感覺傳來。階梯是螺旋狀結構，牆壁嵌入許多塔位，上面均刻上信徒姓名，有點類似台灣的光明燈。

上樓與下樓的階梯是分開的，我們小心翼翼拾級而上。從塔頂看下去可見四天王寺的全面景觀，在此發現得道高僧的舍利子，我們佇立一陣，合掌做了禮拜，希冀未來一切順利，然後轉身向下。

阪急電車在私鐵上奔馳。

我們誤打誤撞地坐進列車長所在的車廂，隔著玻璃窗就可以就近觀察他工作的樣貌。

車長專心一志地開著車，絲毫不馬虎起步、加速與煞車的動作。每當做了一個動作，他便將那動作由口中念出，列車停靠與啟動時，也會起身向無人的前方比出手勢。附近的旅客沉默不語，車上無人交談。我看著車長的動作，心想；倘若在台灣的人們也如此確實地作好各式各樣的SOP，是否會減少許多不必要發生的意外呢？

離開大阪慢慢接近京都的途中，景色慢慢由城市轉往鄉村。鐵道兩旁的房屋變成小小的平房，已經不見高樓大廈。拿出相機拍了幾張描繪流動感的相片後就安靜地回坐位上休息。盡頭，美好的京都在另一端等待我們。

發瘋

2011-04-15T22:38:00.004+08:00

我聽見精神科醫生對他的病患說: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要發瘋的?"

性

2011-04-11T19:19:00.005+08:00

在生的這一邊，再沒有任何東西，讓我感到比性更純粹了。

深受村上與川端文學影響的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性的真實有如相信宇宙之於人的存在感。

當他與她性交，一切的外界紛擾就完全被隔絕了。於是，正在性交著的兩人所感，將可完全自內心發動，並滿足其本質上最深沉的饑與渴。

當他與她性交，她伏在柔軟的床上，等待他將全身武裝卸除，然後溫柔倒進她的懷抱。他們可以在那翻滾，互相吸吮對方的溫暖。

我說世人皆寂寞，關於存在感與價值感均無法緩解所產生的寂寞。

倘若他/她們可在單純的性中得到自己仍像生物的證據，那我建議他/她們成天做愛。

真的，我希望他/她們走出戶外，找到一個寂寞度等同於己的人，然後回家做愛。

我渴求這感覺如三天未食之人渴求米飯。

唯有貼進妳的身體，用肉體與心和妳連結，我才能稍稍得到那種，我還活著的真實。

最後的人

2011-04-11T17:46:00.003+08:00

近日，當我領會到「最後的人」這道理的時候，我振筆疾書。

「最後的人」是查拉圖斯特拉與Tzara Lin所提出的概念，那指的是人在成為超人前的必經過程。

世人在接受各式各樣奇怪資訊後，慢慢將其心智塑化成他或她喜歡的樣貌，或說是他/她該有的樣子。然而，這「該有的樣子」本身卻鮮少是由其內心成長出來的部份，因而，他/她離「最後的人」這目標也就越來越遠了。

完全發自內心潛意識的我(id)，受到社會或外界影響進而衍生出的超自我(superego)，因而造成對外宣稱的我(ego)無法與其內心協調，終究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怪物。這難道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嗎？

在人生的路上，有件事是你所必須了解的。那就是：一個不去思考自身價值，自己從何而來，又要往那裡去的人的糟糕程度，就好比吃飯不付錢一樣可惡。

吃飯付錢是天經地義，至少是社會認知上的天經地義。人不會選擇吃霸王餐，卻可以容許自己沉溺享樂，毫不思考活著的價值，這是十分可恥的一件事。

然而，最可恥的世人並非僅止於此。在我心中，最可鄙的人除了享樂、好與人公關，不思考的特點外他/她必定還帶有不誠實的氣質。

不誠實是我最厭惡的事。如果你/妳愛錢，嗜財如命，就說你/妳愛錢吧！倘若你/妳不愛工作，貪圖玩樂，就向你/妳的老闆宣戰吧！假如你/妳，不知道自己人生目標為何，不知道自己這麼愚昧，那就請你/妳大方承認吧！我寧可拿刀斬殺你/妳們，並將你/妳們的心掏出，錢財散盡，將其交給那些流浪文人、乞兒、貧童或老叟，也不願見到你/們繼續毒害社會。

有「心靈」的人啊，請聽我一言。

「虛偽是毒，與人為善是毒，享樂是毒，禁慾也是毒。」

倘若還不得解，不妨翻翻《濟世錄》示眾章，裡頭有這樣的句子：

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家眷殺家眷，始得解脫。

這是卑微的我，給你們最後的救贖。

最後告解

2011-04-10T15:48:00.005+08:00

首先，這是一種純粹的自我反思行為，當然也是完全的自虐行為。

在這種刻意設計過的情境中，我經過心中的魔鬼，然後你會發現我，埋身於香檳橙色超新星，亂石崩毀下。

我希望你恨我，最好難以置信我為何做得如此深沉痛絕。

我享受那種關於背叛與死的高張，於是我發現，什麼"河畔牛頭文字工作室"之實際意義也無存在之必要。除了心靈外，應求氣心體一致。

為了消弭我犯下的罪惡。我必須遁逃。為完成那些答應人而未辦到的事、我必須強迫自己去完成; 再來必須消滅自己心中無法脫去的罪、以求精進; 最後乃是犧牲與人的連結而達到永恆的未來。

一個人不能只是愛他的敵人，他還要能恨他的朋友。懲罰我吧，懲罰我，唯有如此，你才能認識真正的我。

這是我，最後的告解。

伯利恆之星

2011-04-08T13:01:00.006+08:00

那株植物有著十分美麗的名字。「伯利恆之星」。

伯利恆之星就開在屬於他們的窗台上，從球根抽芽，葉面內卷，繖房花序開出白色花瓣。

做完愛後，她走到窗台邊幫伯利恆之星換水。他斜躺在床上，傾倒的聚苯乙烯注水器連綿不絕地噴灑清水。

將窗戶打開一些，窗簾閤上，溫暖的光與熱寧靜地注入這個空間。從那狹縫射進來的光十分明亮，但不刺眼。她轉過身，斜陽將她美的曲線照得一覽無遺。

耳根後的陰影、鼻尖、水潤的唇、豐滿的乳房、腹部的小凹、稀疏的陰毛圍繞的那塊、靈動的腳指，再再讓他感動眩目。

外頭的喧鬧不能阻止他對她的渴望，未來的危機無法終止他們的連結。在那特殊的瞬間，他觸摸她如同觸摸寧靜而深遂的宇宙。

士兵們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們面對面性交著。當那鋒利異常的日本刀從背部貫穿倆人胸膛時，他無可抑止地射了很長的精。

他們死後，那株伯利恆之星開得更美了。即使再沒有人能加水。

Champagne Supernova

2011-04-05T23:31:00.005+08:00

How many special people change?
How many lives are living strange?
Where were you while we were getting high?

有天你會，發現我，

埋身於山石崩毀下，

在那香檳橙色的天空裡。

其二。

2011-04-01T00:41:00.003+08:00

古人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雖是老掉牙的文句，然其箇中深意不可不知。

為了殺「那傢伙」，事前的準備是必要的。基本的戰術理論在新免武藏所撰《五輪書》中早已詳述；自少年時間就喜愛的《新選組血風錄》之精髓也深植在我腦海。

道理既在，只差利器。

千子村正（せんごむらまさ），在伊勢國桑名為一族偉大刀匠之名。當時村正家族所鑄之刀均稱「村正」，在歷史上留下不少傳說。

據傳，在文龜元年（西元一五零一年），初代村正打造「桑名住右衛門尉藤原村正」，為現存年代最久遠之村正刀。而史上最有名的「妙法村正」，為第三代村正於永正十年（西元一五一三年）所鑄之刀，此刀刀身刻上龍紋，並銘以「妙法蓮華經」以鎮其氣。

在我的認知中，史上聞名之村正刀多數已歸政府所有，流落在外的收藏品寥寥無幾。然而，該說是幸運吧，身兼古代刀劍鑑賞家的「那傢伙」家中便存有一把。

然而，此刀何來？相信您也許與我相同，有此一問。

野史記載：

三代始作「妙法村正」為單，銘以「妙法蓮華經」弘傳序。後因經文繁雜，共計二十八品兩序，一刀恐難得其大要，遂以畢生精力製成系列三十把。此三十把刀鋒利異常，出色劍士以此揮擊，一擊能斷四胴。刀身成型之後，先置於佛堂中養氣四十八日，第四十九日於血槽內側至刀背處銘上「妙法連華經」品文，而後研磨、入鞘。由於品文內涵各有千秋，所成之刀其精、氣、神均隨之有微妙變化。至於相異之處為何，相信唯有古今有幸持刀者方能領會。

若此傳說為真，則世上所存之永正年間打造的「妙法村正」便不僅有一把，另有二十九把同源兄弟失落民間，為眾民人收藏。「那傢伙」所存之一也許就非膺品，或為倒幕陣營另製之護身用刀，而是貨真價實的依勢村正。

心念既動，前往藏刀處窺其究竟便有必要。

如何殺了你的岳父: 其一

2011-03-27T23:52:00.004+08:00

我提著「那傢伙」的頭顱，為他掘墳的時候，手中的刀還滴著血。里奈握著我的手，如此對我說：「二十年後，不是你的兒子把人家砍死，就是你的女婿把你砍死」。

「也許吧。」，我笑著說。

京都的大雪仍舊狂亂地下著，就像落櫻繽紛的二十五年前一樣。

一九八五年，那是月見里奈出生的年份。在櫻花乍現的時節，三月末，春風料峭，寒冬未離。

京都的雪持續下著。在里奈成長到十歲以前，京都的雪真是令她印象深刻。往往，那雪在無聲無息間倏然地落下來，大雪過後，白茫茫的大地多乾淨。她踩著積雪，愉快地說著未來的夢。

然而，著實令人難過地，這樣的愉快並沒有永遠伴隨著她。里奈的父親，月見徹平將這寶貴的，美好的童年情緒親手摧毀了。

月見徹平，一個舊時代的遺毒，古板的代表人物。我私下稱他為「那傢伙」，而且叫得毫不心虛。雖然「那傢伙」是里奈，我的女友的父親，但在我心裡頭，他根本連人都稱不上，充其量只是個廢物罷了。

「那傢伙」最愛的東西是教條主義，而且常用以對人頤氣指使。里奈的母親因為受不了他這點，帶著里奈的弟弟連夜逃出京都，搭乘新幹線直抵東京。當晚，她就在東京灣投海自殺了。里奈的弟弟被人收養，更名為本城讓二。讓二很恨他的生父，如同我一樣。

每天，「那傢伙」會從報章雜誌或新聞輿論中擷取片段資訊，再將那資訊以他自己的錯誤理解敘述出來。想當然爾，他錯得實在太離譜了，連地震的起因是水土保持不周這種觀念都說得出來。更可惡的是，他會因為別人的反駁而生氣，甚至認為錯不在己，全是他人。里奈母女完全無法與之溝通。

除此之外，「那傢伙」還常陷入自我的混亂情緒中不可自拔。舉例來說，他常說自己想如何如何，自己想完成什麼事，過幾天後又將這念頭全然否定，甚至認為自己不會成功。可怕的是，他的這種奇怪個性還給了他動力去影響他人，里奈就常因為他的意見被迫不得不放棄她的快樂。

「那傢伙」實在可惡，竟因為自己的無能而牽累他人，認為別人也無法做出一番大事。「那種事，做了又有什麼用呢？」式的調侃是他最常說的話。這種屁話你聽了能不氣憤嗎？能不盡全力幫里奈掙脫她的束縛嗎？我一定得這麼做。今天，上天給我一個機會。

殺，他。

我

2011-03-22T22:48:00.004+08:00

台灣板橋人，一九八四年生於台北。

一九八五年，在一般小孩只學會說話的年紀已經可以背出所有親戚的名字，大家說這小子有前途。

一九八七年，對數字，文字均有一定的感受力。

一九八八年，弟弟也出生了。

一九九零年，進幼稚園，一開始很不想離開家，後來混熟了又很不想回家。

一九九二年，進入台北縣立海山國民小學，創下開學就胡亂打同學的記錄，家長被請到學校約談。

一九九六年，上課太愛講話，每天都被罰寫生字或課文，造成後來字越寫越好看的side effect。

一九九七年，進入樂隊班，算是一種對音樂的啟蒙。月考都考三百九十五分或四百九十五分以上。

一九九七年後段，很不想午休，決定當風紀股長，這樣就不用睡了。

一九九八年，畢業演奏，龍貓的譜因為沒背熟，有一整段都在喇賽，還好是第三部。

一九九九年，進入台北縣立海山國民中學，遇到對自己人生觀很重要的汪惠珍老師。

二零零零年，在一次國文課中發現自己對寫作也算有興趣。

二零零一年，以大家都不相信的姿態從中間成績進步到考上台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

二零零一年十月，認識小腸他們以後，開始每天下課衝網咖打CS的生活。在筆記本中寫下一堆不知所云故作姿態的詩。

二零零二年，對基礎化學與基礎生物產生興趣。沒事就練題，發明寫化學題還有手順的觀念。

二零零三年，對足球產生興趣，下課前十分鐘就輪流翹課去占場。創下全北市唯一在學測考試當天於考場踢球的紀錄。

二零零三年六月，大餅疑似感染SARS，全班居家隔離。之後畢業，拿到自己編的畢冊很開心。

二零零四年，就讀國立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進入熱舞社吉他社，皆沒有很大興趣。開始自學吉他。

二零零五年，開始打WOW，創下翹課最多的記錄。

二零零六年，對生物化學產生興趣。

二零零七年，畢業前夕寫下第一首歌，FOR US。

二零零八年，進入國立台灣大學分子生物學暨細胞生物學研究所，開始研究C. elegans，Apoptosis，Engulfment。發現Justin Sandercore的網頁，開始認真研究吉他。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與一群瘋子辦了第一場公開演唱，瞭解到原來有些事自己還是可以辦到的嘛。

二零零九年一月，與L開始寫作，以<華麗的冒險>一文投稿台大文學獎被打槍

二零零九年中段，專心寫論文，畢業。

二零零九年八月，開始慢跑。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入伍。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至二零一零年十月，?。

二零一零年十月，退伍，組成Nicole & The Joes。

二零一一年一月一日，在淡水跨年街頭演唱，差點被凍死。

二零一一年二月，Nicole & The Joes冬日環島走唱。

二零一一年二月十四日，創立Nicole Runs Away。

二零一一年三月，赴日考試，於鴨川邊開唱，寫下京阪觀察日記。

二零一一年三月二十一日，成立「河畔牛頭文字工作社」，初代社員只有我與L。

迄今。

喜歡旅行，搖滾樂，喜歡某種陰鬱的氣氛卻又享受陽光。很願意相信一切，又輕易感到荒蕪。在寫作中得到完整的救贖與治療。

For Kurt: 之二

2011-03-22T22:40:00.002+08:00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

我永遠都記得你如此說過。

還記得那大概是十五年前吧，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進了一家英語補習班上課。第一天開課的時候，老師為各位小朋友分配姓名名條，當時我分到的名字就是你阿，KURT。然而當時年紀尚輕，竟不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巨大的名字，英文說是”immense”，但當時卻不由自主地討厭這名字，只因為那發起音來有些類似中文的「可恥」。然而，這個巨大的名字，現在用我的話說，我會稱它為invincible。

七年前的那個暑假，我在佳佳唱片行中遇見了1976，從此打開了我的搖滾生涯。然後，不免俗地，我也在東翻西找中接觸了BLEACH，你們的第一張專輯。當那爆炸的音牆，破碎的嘶吼朝我襲來時，我知道有什麼在我心中被激發出來，而且再也難以撼動了。

對我來說，你們的歌並不適合當華麗搖滾的金曲，那反而適合在夜半時分，四下無人的寧靜房間裡播放，尤其是不插電版本。我聽你唱著LITHIUM，然後說著：” I'm so happy 'cause today I found my friends”。告訴你，我真得找到了一些朋友喔。: )

總之，十分感謝。在少年Hasufel的心中，KURT可是無敵的英雄。

在這裡容我唱首歌給你聽，是OASIS的LIVE FOREVER。

願此歌聲伴你入眠。在藍線燒完的那天，我們會在彼端相見的。

一些無可名狀的

2011-03-22T22:17:00.003+08:00

原文出自徐國能《第九味》書中，<一些無可名狀>的一文。

【一些無可名狀的】

在石頭上刻一個字

遠勝於在沙或水上寫下千言萬語……　　　　　　　　　　　　　　　─W.E.Gladstone

寫作是什麼？

他們說那是一個人獨自的呢喃，像西風搖曳前庭的梧桐，像夜雨打在殘了的荷葉上，沒有因，也沒有果，無所為，也無所不為，你說那是古畫裡的聲音，有一隻蒼老的耳朵隨時準備傾聽，傾聽西風對蘆葦也曾說過的故事，夜雨對船篷也曾吟過的詩。那麼詩是什麼？他們說那是廛市喧囂裡的一種寧靜之音，就像一面牆在燈火熄滅後的輕輕嘆息，一條路在行人的步履間默默延長的孤獨。我說我本來自於天地，只待那一列長長的的隊伍走盡，生命本無特定的使命與追尋，只是偶然的來到，必然的離去，我無意被感動，亦無意感動別人，不曾留下，也不帶走。你說但你不能禁止那些美，或是不美，在你的眼前的呈現，如一枝旋轉的荷花，並在你的心中成為意義，如一枚蓮子之於整個江南，然後用文字記載下它們，如江淹的筆彩。我說我沒有記下它們，我只是記下我自己，在一種光澤、氣味或是聲響裡的自己，你說那也是一種奢侈，或是幸福，因為許多人並不覺得自己在這些感覺裡，你說像你，過去也曾被感動過，雖不曾真正流下淚，但現在只賸下緬懷了，緬懷昨天曾幻想乘著熱氣球離去，或是一面搖鈴，一面走過一個又一個新奇的城市。我問你是誰，為什麼知道這些，你說你就是我。

三十歲以後還是詩人嗎？

如果那時我沉浸在衛生紙價格的比較裡，如果星期天的大賣場正用廉價的重低音喇叭播放我們初戀時聽到的歌，如果我走過花店的海芋旁邊而沒有對妳說那是我生命中收到的第一束花，如果黃昏裡的散步只是去買一份晚報還有妳囑咐的明天的早餐，如果我們的花圃真的長出了番茄。

一切都太適意了，一種無法活下去的溫暖，淡黃色的窗簾，嫩青的植物與透明的水族箱，安詳等待餵食的魚，許多要好的朋友都很健康的那種時光。

也許我將請求妳為我讀一首詩，三十歲以後還是詩人嗎？妳會微笑，晚餐，浴室的地該洗了，桌巾該換成春天的顏色了，週末該去看母親了，芒果爛了。而妳會為我買新的內衣，我會計畫買一輛車，妳會為我準備好旅行要用的襪子與眼藥水，我會計畫結婚紀念日的活動，那天妳會問我有多愛妳，我會說我們一起來唸一首詩，我們甚至會感動，因為一切都很好，但隨即我們會想要找人修理熱水器了，預約洗頭，我會說底片要趕快照完不然放久會發霉，妳說妳又開始偏頭痛了，我會用毯子包裹妳說休息一會兒，妳會睡著，夢見我在遊逛發光的網路，一頁又一頁的沒有盡頭，也沒有夢。

用手摸雨水，素描站在樹下臨檢的三個警察，很用心聽鄰人練鋼琴的那些中斷與錯誤，並且真心喜愛，看畫展，批評政治，甚至去投票，這些都是昨日的種種，現在還是覺得真好，但實在沒有力氣也無法集中精神，像去愛一個人，為她唱歌，曾經在走廊上種茶花，養狗，幫狗取名字，在公園請別人為我們照相，喜歡皮衣、爵士樂，現在還是覺得真好，像自己在家裡煮義大利麵，喝咖啡，但已不再能真正擁有什麼了。

曾經想當一個詩人，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間，撫摸生活裡的過程，許多鮮猛的觸感，粗糙與細緻，都有很難言喻的悸動，有一點像是興奮，又有一點像是感傷，總覺得黃昏以後有什麼事即將發生，所有的細節，也都賦予它某種意義。

而誰沒有過？其實誰都有過。在華麗的意像裡，譬如布拉格深夜的街頭，一對還在賣唱的老夫婦用陌生的語言唱出悲傷的歌，你幾乎明白那種異國的悲傷；譬如說公車鄰座的女子，讀信時的眼淚只有你看到了；譬如說艷陽天裡，在街角瞥見暗戀的對象正和別人一起穿過紅燈的馬路。而有些意像是極草率的，一隻死鳥、降旗典禮、時鐘店、《道德經》注解，無論哪一種，都讓你覺得美，覺得莫名奇妙地要為它寫下些什麼，創造些什麼。其他如佛像的微笑、郵票、芭蕾舞教室的玻璃窗。

關於語言、技巧那些問題，你也一定下過些工夫，我也一樣，但大部份你覺得最好的詩，都是神授式的，又叫克里斯瑪，你還會對你的讀者解釋，而語言、技巧的那些部份，只在修改或再版時偶爾動用。文思泉湧、妙不可言，自己感動了自己，而後群眾感動了群眾，世界感動了世界，你知道惟有詩能解釋另一首詩，愛情能滋長另一段愛情。歡呼、慶典與煙火，那時你卻躲在暗處，沉浸在另一首即將誕生的詩的喜悅裡。當然你會有瓶頸，會遭受到質疑，要不要批判社會，要不要如此明顯的暴露自己，你會猶豫，要不要拍沙龍照，會煩心，如果沒有得獎怎麼辦，會沒有靈感，暫時性地。但你最終靈感會來，會得獎，會有真實的照片，你會宣稱你走自己的路，不媚俗。於是你成功了，你是詩人，你本來就是，那一刻更是，因為你接近了純粹的藝術本質，或就融入其中，沒有一點雜音，就像夢想，但不是夢想，因為你清醒、理性而且自由。

接著你就忙錄了起來，建立一種風格，改變一種風格，會見某人、拒絕某人。接著你就胖了，買車了，買保險了，辦了大哥大，買房子，穿西裝了，你還寫詩，愈來愈像自己，愈來愈揣摩他們是被你的什麼所感動，你複製那種東西，有時你在晚上煩躁，電話又響了，又停水了，又便秘了。

接著你就老了，不行了。當然這是幾年以後，發生了那些事以後。

但以前的名聲還能讓你出席各種研討、講習與頒獎典禮，你聽到有人批評你，但你說那是嫉妒的中傷，你的書賣得差，詩也沒有人要看了，甚至變成負面教材，你先是憤怒，隨後是茫然，用庾信杜甫之類來安慰自己。或者打電話給朋友，要他頒發榮譽狀，並暗示學生為自己寫評論，發表在詩刊，但沒有用，脫掉西裝，我坐在房間裡，問妻子，三十歲以後是不是詩人，四十歲以後是不是詩人，五十歲以後......，妻子微笑，唸了一首當年的詩，在《郭德堡變奏曲》裡，或是奧芬巴赫，隨即想到要繳納房屋稅了，錄影帶到期限了，還有，該做健康檢查了，我竟然便睡著了，聽到隔壁打乒乓球的噪音。

旅館窗前的矮樹在雨中顯得好孤獨，寫一張明信片寄給家人，燈太暗了，對面一男一女在鎖門，高跟鞋消失在走廊盡頭。一只中國青瓷的大圓花瓶，黃昏，滿園子都是鳥鳴，最後一班公車，別人的世界，你的寂寞。還會記得這些嗎，年輕時的旅途，或者在相同的旅途中，還會有相同的感受嗎？不會的，不會的，你我會想到更遠，孩子的畢業典禮，選舉鬥爭，遺產稅，還會坐下來寫一首詩嗎，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完好幾個句子，將意像轉化，產生聯想，像橋梁銜接橋梁，星空連成神話。

生活。

生活是一條腸子，自從火車地下化後，你感到每天都被消化，每天都是被排泄出的殘渣，想生活得自在就去廟裡，打禪七，喫菜根，捐香油錢，或是去一場西天和尚的法會，或是去一場名為身心安頓的講演，或去鄉土尋根之旅，推石磨，摘果子，太有詩意了，你覺得自己慢慢在學習，上進或是墮落，都是一門功課，而人該這樣活，要充電，你當年允諾過的熱氣球，你當年放不下的理想，都放下吧！大師說，都放下吧！不要不好意思，去洗個溫泉喫個野菜，如果單身一人，何妨召妓？於是你好好的生活了，上了軌道，懂得生命的真諦，還對人宣稱：懂得愛。

我也懂得，我的下一本書就叫《懂得愛》，它將在書店的進門處促銷，像健康食品或瓦斯防爆器。我會說些若有若無的故事，當然都含有人生的智慧，有風塵崁凜的異人，有大智若愚的對話，小心的修辭，適度的誇張與模棱兩可，看似平淡，讀起來卻很雋永，找名家來插畫，政客來推薦，有些人會喜歡，會拿出來討論，我告訴你，寫作就是服裝秀，創意就是流行，流行就是價值，價值就是存在的意義。寫多的就會成書，聚沙成塔，呼風喚雨，大家都喜歡這樣的故事，說它美，什麼是美，就像一塊風化的磚石，你在其中看見入世的滄桑。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拉小提琴，為什麼要將這些顏色與線條相接，藥丸上的英文字，講義上的綠色迴紋針，手錶停了，整條街的漢字都碎成一筆一劃，囚犯的沉默，溼度，氣溫，夜晚，《文心雕龍》，流浪漢身下的毯子，高速公路兩邊的黃線在雨中的亮度，舊日曆。這些都比不上生活的殘酷，也不足以抵擋，生活，生活就是用海藻浴精添加活性膠原蛋白及抗老化成分去角質去浸泡一身肥油，然後悶蒸半小時，送給時間去吞噬。

朋友送給我一尊陶像，他解釋說那個人注視自己的手掌，而他的下半身已全部融化了。從期刊上剪下一枚章印，刻的是「煮字為藥」。鄰居出嫁的那天，我發現附近荒地的草已長過鐵皮牆，伸到外面來了。修理浴室積水的工人問我每天掉幾根頭髮。

詩與生活是如此接近，一不小心詩就成了生活，成了媚俗的一部分，而曾經我想作一個詩人，那是將生活提煉為詩的工作，但我終究沒有成功。我所寫的，大多沒有意義，真正有意義的美，我知道不是能從文字裡去去表現，去聯結的，而是在生活裡突然而來的實存事物，卻在一剎那裡，或是在往後無盡的追想裡，產生出那無可名狀的美與不美，感動與不感動。那就像在星期天交流道附近的大賣場裡，短褲腿毛與涼鞋的胖子，穿著黃色的，胸前寫了英文字的汗衫，後面必然跟了紮馬尾，因為常常過勞與過慍怒而衰老的女人，推著一台購物車，車上坐著一個小的在哭，後面跟著兩個打鬧不休的，他們在人潮裡買完一週所需後，還逛了些平常不去的櫃檯，譬如買一台折扣加會員價的床頭音響，也許睡前可以聽些輕音樂，譬如買一件因過季而三折的海藍泳裝，也許明年能夠去一趟八仙水上樂園，也許給三個小孩各買一盒哈根達冰淇淋，因為這個月加發業績獎金，然後幸福地往地下停車場去開那輛半舊的車，大家都很快樂，像日本劇裡常說的幸福幸福，但我想起了那些人都曾有過許諾。

夢想不斷逃離，像一根燭火無形而逝的煙，每一首詩都難逃被背叛，每一首詩都是在寫水面或是沙地上的千言萬語。

親愛的妻子，請容我在妳耳邊不斷聒絮，因為我無法停止對週遭事物的描述，它們的形狀、顏色、氣味與膚觸，那些無可名狀的無可抗拒，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真實。但文字的意義不斷改換，生命沉淪，沒有人能真正成為詩人，乘著五彩的熱氣球離去。我們紀念結婚週年的蛋糕在冰箱裡，鄰居偷走了報紙，蘭花謝了，水燒開了，雨停後的微光，塵埃，《快雪時晴帖》，高壓電。寫作是生命的劫灰，將永遠陸沉於世界紛繁的湖底。

親愛的妻子，請關上窗戶，我害怕這瞬間的念頭會逸出軌範的世界，像昨天一樣地不再回來，衣服洗好該晾了，垃圾車快來了，催稿的電話要不要接，好朋友們都健康的那些週末午后，電視節目即將開始，人生惘然，什麼是寫作，親愛的妻子，當我們的手中只賸下難以數計的睏乏，輕易失去的夢想，一百年後還是詩人嗎？三千萬年後還是詩人嗎？

閱讀之二: 論電影「星際大戰」與Joseph Campbell神話學之應用

2011-03-20T16:08:00.005+08:00

很久以前在遙遠的銀河系(Long time ago in a galaxy far, far away)。

當斗大的黑底銀幕上投影這行藍色字眼，許多觀眾內心總會漾起同一份感動。就靠這平凡無旁白的字句，「星際大戰」成就許多人心中的夢想，關於英雄與救贖；毀滅與昇華。嚴格說起來，星戰六部曲除了是一部史詩以外，它同時也是一齣以神話為雛型的電影。

神話學大師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曾在《神話》一書中提到「星際大戰」。他說，「這部電影要問的是：你要作一個有人性的人呢？(因為那是生命之所在，從心來)，還是要依所謂的意志力量(intentional power)所要求的去作呢？」

就我的觀點看來，坎柏言中所指的意志力量，其實就是指貫徹整個絕地系統的「原力」(The Force)，而人性一言乃指角色們(安納金尤甚)所不能自控的內心深處情感。

從星戰首部曲到第六部曲，我們見到舊共和國的腐爛、衰敗，看到黑暗，邪惡的專制帝國興起。然而，就在最黑暗的時刻，希望的出現，情勢的改觀，一直到帝國崩潰，新的民主共和建立。坎柏說：「星際大戰不是一齣簡單的道德戲碼，他和生命的各種力量有關，透過人的行動，他們被完成、被打破，或被壓抑。」

然而，為何現代人會對豐沛的神話智慧感到疏離？為何我們還需要像「星際大戰」這樣的電影？對於坎柏而言，現代社會失去的並不是遙遠的神話故事本身，而是解讀他們的本能。他認為，神話是隱喻與象徵的表達，其語言是詩歌而非散文。我們不能用讀散文或論文的方式來閱讀詩；同樣的，我們也不能以歷史或實證的角度來理解神話。將神話的敘事當作事實或史實來讀只會掏空神話所蘊含的精神性訊息，將其變成單純的新聞報導。畢竟，「神話主要的功能是使我們與現在身處的時代和環境發生意義，而非數千年前那些遙遠、陌生的年代」。

為了回答「這部電影如何成為摩登世界的神話。」這個命題，接下來，我將簡單闡述George Lucas是如何使星際大戰與坎伯的神話理論產生關聯。進而推展到如此的應用與人何干？或更精確的說，與我何干？

首先簡單提起製片概要：此部電影系列是由喬治廬卡斯先生自編自導，最早的三部攝於1977-1983年，一般通稱為「經典三部曲」，主要描繪路克天行者如何成為絕地武士，幫助叛軍並建立新共和的過程。在此其中，很重要的元素在於路克對他的父親安納金的救贖。接下來，1999年至2005年間，製片公司再開，所拍攝的成品為前傳三部曲，也就是講述安納金如何從一個對原力掌控極有天分的英雄墮落為黑暗代表達斯維德(Darth Vader)的經過。

喬治盧卡斯在拍攝之初就擬了兩份草稿，內容起源於他之前讀過的書《千面英雄》。坎伯在其中提出一個理論：「所有的故事都是建構在一個相同的基礎上：英雄的旅程」。於是這成為廬卡斯在設定角色與場景的藍圖，「再建構」出一個屬於他自己心中的神話。就我看來，和一般的冒險故事不同的是：他在劇中引入兩個迷人的英雄的角色：安納金天行者(達斯維德的前身)與路克天行者。安納金的自我墮落與路克的成長其實是一件事情的兩面，但因劇情張力所使然，他必須將此兩面體分開，正的給路克，暗的給達斯維德。

於是，用在實作上面，首部曲的海報上大大地寫著「Every saga has a beginning.」。這是個什麼樣的Saga(冒險故事)，用來契合我們的時代。

「星際大戰」描繪出一個高度發展的宇宙，具有強大的共和國體制。但正如同現今的社會一般，議會政治決不可能是最好的管理模式。可以說是任何事情只要扯到了「人」，事物的本質便會複雜化，更不用說一群共事的人，所影響的層面必然更廣。

偉大的哲學家康德曾說：「一個人說出來的話必須是真的，但是他沒有必要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然而，在現今的議會政治中，人們總是說的太多，想得太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為了昇華，盧卡斯必須在劇中引入更高的概念，宇宙一切的準繩。在實作上，也就是「原力」的應用。

「何謂原力？」官方網站與維基百科給了如此的解釋：

在精確的定義上，原力是一種作品中虛構的、超自然的而又無處不在的神秘力量，是所有生物創造的一個能量場，同時也是絕地(Jedi)和西斯(Sith)兩方追求和依靠的關鍵所在。原力可以從四個不同角度來理解：光明原力、黑暗原力、統一原力和生命原力。前兩種是具有明確道德準則的對立的兩個方面：光明原力是友好、仁愛、治療等積極元素的體現；而黑暗原力則代表了恐懼、憤怒、憎恨、惡意等消極元素。後兩種來源於較為革新的絕地哲學，統一原力認為原力既不存在光明面也不存在黑暗面，原力是一個完備獨立的整體而不具有任何傾向性；生命原力認為原力是生命的體現，絕地可以在絕大多數有生命的物質上感受到原力。

那其實與康德所提出的另一個概念契合，也就是「有兩件事物越思考就越覺得震撼與敬畏，那便是我頭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準則。它們共同向我印證，上帝既存在我頭頂上的天空，也存在於我的內心。」但在劇中，上帝存在誰的內心呢？它存在於絕地武士的內心，非常人心中。

「絕地武士」的概念在劇中展現的是一種超越世俗的道德準繩，他們可以是觀察者，和平主義者，但決不會是提倡者與獨斷者。他們藉由觀察與自省來「修心」，盼自己擺脫肉身的束縛。在六部曲當中，唯二達到這個境界的只有金魁剛大師與尤達而已，這也代表了先知本來就是孤獨的，成功的人必有其難解之處。正因世人不可能成為那個境界，作者才在這系統中引入了受試鍊的英雄角色，試圖探討他們較為人性的一面。

整體說來，我認為「星際大戰」這文本留給世界的是一種態度，他將如何修身自省的概念，以及自古以來就困擾人們的哲學命題用象徵的符碼表現了。他以好萊鎢與大眾傳媒為介向世人闡明一個概念：「你不能任自己在世俗的執念中飄浮，否則你就只是天地一過客，無名的蝸牛罷了」。我想了十年，才發現最吸引我的其實是這個點。

行文至此，願以絕地所奉信條獻給正在讀此文章的你，盼自勉其身導致你靈魂的昇華。

我心無喜憂，唯有平和存。

我心無蒙昧，唯有智識存。

我心無妄念，唯有靜謐存。

身歿心不亡，唯有原力存。

淺談閱讀與批判性思考

2011-03-19T12:38:00.004+08:00

閱讀與寫作在我的生活中是占了很大份量的事。

對我來說，它們其實是一體的兩面。要寫出有意義，能夠承載個人理念或意志的文章，他一定要熟悉閱讀；反之，想在閱讀的過程中得到資訊，並理解及消化文本自身，他必定要勤作筆記與思考。

二十一世紀初，由於科技的發達造成資訊爆炸，一般人能獲得資訊的管道已不再是傳統報章、雜誌、書籍，而加入了廣播、網路、廣告、電視節目與電影。其中，「網路」更是串連這些溝通媒介的一個Keystone (拱心石。在建造拱形建築時，最後放上的那塊石頭，對支撐整體結構有決定性的關鍵。)，一個Hub。然而，資訊爆炸時代最大的問題在於：「人們是否能在這些雜亂的訊息中理出頭緒，並從中找到能夠提升自己的元素」。

稍微叉開一下話題，就舉前陣子日本大震造成一連串連鎖效應的災難這件事為例，網路、電視及廣播媒體在傳播訊息的速度絕對遠勝於雜誌與書籍，這由比例極端不對稱的新聞發表數量對比於文章的發表數量就可見一斑。這樣的發表速度對於大眾傳播極為有效，人們可以迅速得到資訊並作出應對，我樂見這樣的效率。但這樣的效率同時也帶出一個問題，那就是「可靠的」，或講得更白一點，「有用的」訊息究竟有多少？

近日，羅毓嘉先生在他的〈語氣之外的其他〉一文中提到：

台灣的電視新聞記者好像永遠也無法認識到，電視之所以被視為最終極的媒體，正是因為它不只傳遞了文字，不只傳遞聲音，同時亦傳遞了影像。可是台灣的新聞裡邊，影像是不會說話的。所有的意義都必須靠著口白來完成。而當記者面對災厄與劇變，卻手足無措，無法即時篩選出哪些訊息與意義是重要的，便只能帶入以毫無內容的過音稿，再加上演技奇爛的眾多語氣，來修飾，來填補。

事實上，不僅台灣，影像媒體的缺陷就在於它傳遞了太多資訊，而人們並不是以「閱讀」的心態來理解它，這是一種誤解。其實，電影或廣告等影像資訊是內藏許多象徵符碼的，它們被精心的包裝(實際上也該如此)，再賣給社會大眾。倘若接受者不能站在對等的角度來看這些東西，內藏的資訊很容易就被忽略了。接收資訊的人等同於沒有從給予者那邊得到什麼，這麼一來，久而久之人們就喪失了批判與學習的本能，正如同現今的台灣。

我並不是什麼教育改革者，不敢說台灣的教育該如何改進，那是個太複雜的問題。但就以「批判性思考」教育來說，台灣人民普遍缺乏這種能力。會這麼說，並不是我認為別的國家好到那去，這現象應該是普世的，文化水平再高的地方也會有目不識丁的人存在。

「但我們總不能總往後看，比爛只會讓你更爛」。

於是回到正題：如何靠閱讀書籍提高我們的批判性思考能力。

讀一本書並不是只看表面意義，那僅僅是讓你進入這本書的第一步。就像你在學習一個外國語言時一樣，讀懂”This is the most beautiful and saddest landscape in the world.”這句話本身對你理解《小王子》這書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你知道他的意思聽起來像是：「這是最美麗，最悲慘的景觀在世界上」，但那與你又有何干？

唯有當你讀到的東西與你本身有所連結時，它才會對你產生意義。如同上面的句子對一個小學生與成人來說，他們感受到的東西必然不同。一個地方，如何同時存在美麗與哀傷呢？一個具備批判性思考的讀者不能只是知道它在說什麼，他還必須以主動的心態問自己：「作者為什麼要在這裡提到這個？」，「作者為何要這麼寫？」之類的問題。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閱讀的過程中提升自己的理解力，幫助他瞭解更高深的東西。

行文自此，講的都是粗略的概念。我並不是一個只讀經典的人，老實說，那些書很多我還看不懂，例如普魯斯特或卡爾維諾的作品。

我不能盡看些不懂的書，然後假裝喜歡(什麼人會這樣？)。但在讀過許多對我有用的或對我沒用(可能對他人有用)的書之後，我慢慢瞭解到要怎麼選擇好書，能幫我提升理解以及寫作能力的書。

我看尼采，也看漫畫。事實上，唯有你不知道這東西可以拿來作什麼，它才會是無價值的。

書不會沒價值，因為它們會留下來。

但「許多東京人開車遇到地震，驚嚇過度，嚇得奪門而出，車子散落東京街頭各處。爭先恐後逃離東京，甚至有人搶單車，只為了逃離災後像煉獄般的東京街市。」可能是沒價值的。因為它們沒有留下什麼，充其量只是唯恐天下不亂的言論罷了。

七日: 第二。

2011-03-18T00:41:00.002+08:00

「神稱穹蒼為天。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二日。」

- Genesis 1:8

老實說，L與綠的個性真是天差地遠，這部份不僅他們自己明白，連我這旁人看來也是如此。

如同神的世界觀是二元，L與綠就像分布在物體的兩極一般地背道而馳。假若將綠比成光，L便是那暗；將綠比成外，L便是內。但，若以現代物理學的論點觀之，宇宙萬物遵循的真理本非如此單純的二元關係，簡而言之，正如同一件事或一個物的本質是多象共存的，L與綠的關係就變成像上述的那樣，看似遠離又是那麼的密不可分了。

然而，在你們繼續深入瞭解L與綠的互動之前，有必要將他們的過往做一次檢視。那類似從光鮮亮麗的桃子中剝出那腐爛到底的核一樣，從零開始「再建構」他們的人生。

首先，讓我們看看L。

二十五年前又四個月，L出生在一個小康的平凡家庭。那家庭就跟這城市裡大部份的家庭一樣，生活充滿工作、買賣、忙碌與閒散。

L的父親在年少時曾是一位水泥匠，過著四處打零工的日子，基本上生活也算是踏實地一天一天過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這個男人與L的母親相遇，互相交往。結婚並生下L以後，他轉而從事較穩定的職業，也找了一家大公司進去當基層職員。

在此同時，L的母親常因半夜被L吵醒而感到煩躁不堪。白天不間斷的工作、惱人的客戶，加上夜間的折磨使她再也無法硬撐下去。於是，在向公司遞了辭呈之後，她就成為一位專職的家庭主婦了。

因此，在年幼的L心中，父親似乎就是在外賺錢養家的人，而母親比較像是成長過程中的夥伴，日常生活中可以互動交流的玩伴。在那時候，常可見到一個小孩黏著母親跑來跑去，問些奇怪問題的畫面，那就是童年的L。

然而，好景不常。開朗的L的母親在一次醫院的例行檢查中被發現患了一種罕見的疾病。不是絕症，但難以根治。發生這個事件以後，他的母親便開始長期的住院觀察與治療，L則被託管給他的叔嬸一家。

這樣的分離對一個八歲小孩的成長會有多大的影響呢？這樣的問題我想連L自己也不清楚吧。但你知道，消毒水的氣味，綠色的手術服從此變成他心底潛藏的某塊陰影。如果可以的話，他都會盡可能的避免踏進醫院那種陰森，無生氣的地方。要死就死在外面明亮的世界裡。他常這麼想。

L的叔嬸一家人與他的爺爺奶奶同住，雖然L並不討厭他們本身，但家中那條連接玄關與客廳的長廊實在讓他難以忍受。昏暗的燈光，碎裂的地磚占據了他記憶中對那塊地方的所有印象。那裡只有微弱的光；沒有清風，沒有書。

L在小時候讀了很多書。他可以將《三字經》從頭默背到尾無一疏漏。親戚們每見此情景都嘖嘖稱奇，讚道：「這小子以後一定會是個大人物」。但事實上，他並沒有變成什麼名人。他真正有興趣的不是那些來自中國的舊經典，而是在於講述西洋科學的百科書籍中，那讓他深深陷入無可自拔。

值得一提的是：某天，L在書中看到有關湯川秀樹(ゆかわひでき)發現介子的經過，他隨即被那片段完全吸引住，並且從中獲得許多想法。

湯川秀樹是一位日本的理論物理學家，1935年，他在《日本數學和物理學會雜誌》發表「關於基本粒子的相互作用」論文，解釋了原子核之內質子與中子之間的相互作用，提出核子的介子理論並預言介子的存在。

在湯川秀樹的自傳中提到，他當時坐在一間斗室裡，窗戶半開，太陽光從外頭射進來。他看著那些空氣中被光照射成束的懸浮微粒，腦中突然就閃過了那些關於介子的概念。

L在看完這篇故事後，暗自在心中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那就是要成為一位對人類「有貢獻」的人。雖然具體的作法他並沒有概念，但成為科學家似乎是勢在必行的一件事。

在他的求學過程中，要認真鑽研那一個學科一直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中學時，他讀了法拉弟、費曼，以及達爾文的傳記，每個都很吸引他。他甚至因為發現知名的量子物理學家狄拉克死亡的日子正好是他出生的日子而感到興奮莫名。總之最後，在眾多學門中，他放棄物理與化學，選了較親近人與自然的生物學。

在研究生物學的路上，他逐漸發現到在偉大的自然面前，任何事物與之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因此，他不僅致力於科學研究，也在藝文方面展現了相當程度的關切。

唯有追求多方面，全面性的發展，一個人才能更趨進偉大。這是他信奉的真理。

於是，在一般人所謂的閒暇時間中，L經常創作。

他有時會坐在書桌前，點亮一盞小燈，然後筆耕數小時，寫下散文創作或各式各樣的評論。在假日時，他會背著相機或畫具出外旅行，回家後將那些心情整理，相片洗好掛在牆上，經驗寫成歌。

對他而言，旅行就好比把自己挖空，讓那些外務與執念全然流光，再重新蓄滿能量與美的過程；而創作好像一種治療，他必須不停地寫，才能將心中那些黑暗的部份慢慢消去，或者吸收內化。

總而言之，在L生命中最後的這幾年，他像是瘋狂似地挖著自己內心的洞，將那些殘缺努力地吐出來，以文字或音樂的形式。這麼一來，對他達成為這世界留下些什麼的目標就不遠了。至少，我們都是這麼想的。

如果他沒有遇見綠的話。

楊佳嫻〈尋找無人咖啡館〉讀後記

2011-03-16T18:32:00.005+08:00

下次，讓我們找一家沒有人的咖啡館，老闆一副衰相，沒有鏡子，咖啡如水溝水，奶泡如洗衣粉打出來的，因為生意太爛以至於連音響都拿去當掉了，店裡擺放的全是從公園裡偷來的塑膠椅，那麼，我們一定就能把對方的話都聽到心裡去，我們會凝視著彼此的眼睛，我們會記得咖啡喝完了，應該趁著天還沒黑而晚霞熟透了的短暫時光，手牽手，到椰林大道去散步吹風。

最近猛然地愛上楊佳嫻的散文書集，從《海風野火花》到《雲和》都愛，究竟是什麼原因一會也說不上來，也許是那份小眾寂寞吧。

看《海風野火花》，看《雲和》，總是深深被那種個人的，呢喃式的描寫生活片段的文字所吸引。那些看似個人的生活經驗總在某些地方和社會大眾的集體記憶交會，你或我的。

於是投射己身於那情境中，在某些段落佇足片刻，甚至拿筆劃線，寫下心得少許，然後想著也許那天真去尋找那個心靈角落，也許是沒有鏡子沒有華麗音樂沒有舒適座椅沒有太多顧客的無人的咖啡館。

然後我們就可以從那裡開始了，開始起步尋找自己的靈魂。

七日: 第一。

2011-02-22T16:55:00.006+08:00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一日。」

- Genesis 1:5

我想告訴你們一些有關我的朋友L和綠的事。這個故事也許簡單，也許複雜，一切端賴人心意識差別。然而，無論你將以何方式看它，開始以前，我想請你們想像一些畫面。

想像，你在一個無人的海邊—比方說七星潭。廣闊的海在你面前散開，遠方的天空與灰色的海融成一片。周遭很安靜，你只聽見海潮帶來的唰唰聲響，然後，像針一樣的細雨開始落下，寧靜無聲。

綠是L的女友，他最深愛的戀人。

他們的相遇說來離奇，場景發生在市立綜合醫院，陰雨霏霏的十二月天。

彼時街上滿是擁擠，人們緩緩碎步行過無數街角長路，撐傘互相依偎，坐看街上車水馬龍流過。綠燈亮，過馬路時一不小心，碰一聲撞上了，L就這樣倒在路邊。

然而，無故遭到摩托車碰撞的他並無大礙，反倒是騎車的老婦人受到不少擦傷。為了保險起見，L陪同她到醫院做簡單驗傷，同時也向警察做了筆錄。

在急診室裡等待的時間實在枯燥，他不想再看到那些因著各種割傷燒燙傷車禍暈眩腹痛如絞而被送進來的人們，決定走出大門到外頭透透氣。

外頭的空氣果然讓人感覺輕鬆得多，L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冬季限定版的Salem涼菸，粉紅色包裝的那種，拿出打火機點著。一陣吞吐之間，L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其實他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喜歡像Salem這樣的薄荷菸，那對他而言太柔了，似乎將他與都會女子的典型形象重疊。但不知從何時開始，L卻愛上那種纖弱的意象，彷彿看著David Bowie在台上賣力舞動著雌雄同體。因此他開始酗Salem，甚至更細長的Vogue，然後好比現在一樣看著眼前橫過的車流，綿綿的雨落在地上，淅淅瀝瀝。

那時突然，綠出現了。

L記得綠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可以跟你要根菸嘛？」

她穿著醫院中病人的長袍，留了長度及肩的鮑伯頭，亮橘色。下半身是Levis Jeans，戴著亞蘭德倫式的黑色粗框眼鏡，這麼對L說道。

L的心中雖然帶點疑問，但仍從煙盒中取出一隻給她。「我只抽Salem的」。綠補述。

那很好，L心想。

外頭依舊下著毛毛細雨，有些濕冷。她將煙圈緩緩吐進面前的空氣，分不清是霧還是尼古丁。總之迷濛如斯，L與綠在那時間洪流裡長佇，畫面像被擷取一般地定格下來，兩人沉默不語。

是夜，綠請L當她的男友。七天的男朋友。

《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41章，再見。

2011-01-17T21:50:00.003+08:00

「再見，笠原May。」我說。

電車發動後，上弦月還一直在我頭上。電車每轉過一次彎。月亮就忽而消失忽而出現。我眺望著那樣的月亮，月亮不見之後，就眺望窗外通過而去的幾個小村莊的燈火。我腦子裡浮現一個人搭巴士回到山中工廠去，戴著藍色毛線帽的笠原May的身影，並浮現不知睡在什麼地方草叢裏的鴨子人們的身影。然後我想現在自己要回去的世界。

「再見了，笠原May。」我說。再見，笠原May，我祈禱但願有什麼確實緊緊地守護著妳。

我閉上眼睛想睡覺。但真的能睡著是在很久以後。在離任何地方任何人都很遠的地方，我落入安靜而短暫的睡眠。

鏡像女神

2010-10-28T23:40:00.001+08:00

你相信這世上有人與你分享相同的想法嗎？

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

《陰天的微光》 – 柯裕棻

如題，這句話足以描寫那些逝去的歲月，困頓的處境和心境。在這種狀態下我長大成人並成熟，如今我不論到了那裡，做什麼事，想事情或說話，都留著這種封閉而且憂鬱的痕跡。我知道，在心子裡，我總是過著陰天。我每天起床的時候總是心情不好，我不容易交新朋友，不喜歡任何承諾，對事物容易心生厭離，我始終學不會甜美乖巧，而且特別懷疑甜美乖巧的人是否真誠。

……(中略)

我是屬於陰天的人，我為此感到抱歉。成長過程裡我非常希望自己像陽光一般開朗，我努力扭轉陰沈的個性，漸漸把自己活成另一種模樣，變成一個脾氣大嗓門兒也大的開朗少女，開朗的有點矯枉過正。我努力熱愛生命，對世事很投入，努力使內心有源源不絕的能量可以不斷微笑，毫無懷疑的往前走去。如此自我勸服很久以後，外在表層的陽光彷彿滲進骨子裡去了，我確實開朗了一些，雖然總是得使上雙倍的力氣。

說實話，開朗合群非常令人疲倦。強迫自己熱切擁抱生命並且隨時充滿希望真是累煞人，我只是努力學會了開朗合群的行為，但是沒有真的變成那樣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只要坐在邊上旁觀世事起落就好，我依舊對遊戲的輸贏沒有興趣，就像幼稚園的時候一樣。

後來的人生裡發生了不少事情，靠著意志力撐起來的光亮表面磨損了，陰天的那部份重新浮現，人就憂鬱了。誰知道呢，我心子裡還是那個脾氣怪誕難相處難教化的孩子，我有時候像岩壁上固執的山羊，有時像一塊吐著黑煙的煤炭，對人際事物高度過敏，退縮而且懷疑任何共同體的召喚。

就在憂鬱剛開始的時候我認真嘗試寫作。當時我尚未發現自己老寫一些有點兒詭異，有點兒陰鬱的短故事。這些故事分著看都還頗有趣，有種森冷的趣味，但是一古腦兒兜在一起，就讓人擔憂作者的人生。寫作是不可能撒謊更不可能矯作的，你處於什麼樣的狀態，那字裡行間就透露出某種訊息來。寫這些故事的時候，我拼命找尋生命的出路，我覺得這個世界非常，非常寂寞，我做著該做的事，循規蹈矩，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暗夜行路，分外困頓。

……(中略)

這些日子都過去了。……唉，那些苦悶和躁鬱，那些掙扎，真是，花雨滿天的青春哪。

後記：

有一段時間，只有查拉圖斯特拉是我的唯一導師。當我生活困頓，手足無措時，總會回到查拉圖斯特拉的懷抱裡去。然而，正如他所說過的，我必需捨棄查拉圖斯特拉而去尋找我自己。現在我找到了，還是兩個 — 我自己與我的鏡像女神。

凌晨三點五十分微小的死

2010-10-22T10:15:00.008+08:00

當生命中的26歲降生於我頭上時，我人躺在醫院裡，ER。

急診室中附設的塑膠折疊椅躺起來實在不舒服，於是索興不睡，眼睛盯著白色天花板發呆。

退伍之後，感覺像是正朝著人生中的某個重大分水嶺邁去似的，緩慢地調適心情然後靜靜等待那一天的來臨。然後想起十月初，夏末時分，我與L及L女友長坐於烘爐地山頂的長椅上，眼前滿城星火。台北101和站前新光百貨在遙遠的那端矗立著，北二高於腳下橫過，無止盡地輸送一串一串的車龍。從那兒看去，台北城的夜空太迷濛了，那是城市所特有的光之煙霧，濃密地籠罩這個都市島嶼。周遭觀看夜景的人也多，但卻沉默，三三兩兩安靜看著眼前的景色。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想起了有關分水嶺的事。

25歲與26歲之間的分水嶺應該是十分重大的，那在我的心中劃出一條沉重的線，說：夢想在這邊，現實在那邊；單純在這邊，世故在那邊；平靜在這邊，忙碌在那邊；玩樂在這邊，工作在那邊。我想任何人都沒有能力，而且也不應該去抗拒它的來臨。於是躺在這邊，試著喊一聲，確認己身所存。

至今我仍能想起笨拙而急於長大的18、19歲，想起在颱風降臨的綠島環狀公路上淋的那一場雨。然後是規律而飛速的20、21與22歲，在泰國看見的純藍天空，黃色披肩學士服，以及白而厚重的Lehninger。在23歲度過了問號的一年，自己都想不起來自己作了什麼。然後幸好，青春還未消逝於24歲那一年，短短的一年間為了解決論文疲於奔命，同時在八月十七日結成Age of Luminosity，十月底參加攝影社外拍認識了一些人，十一月十五日至十二月三日間與雲喬籌組pHvalue，十二月十三日拍完現在已不復存在的飛碟屋後就衝回Comedy club唱歌，十二月底持續為論文拼命但在Proposal due之前於Miami Club辦了Party，然後過了七個月終於披上淺藍色碩士服。

畢業以後持續生活、寫作、慢跑跟學新語言，進了國軍還了欠了國家的債，雖然很想回憶作了什麼有意義的事但可惜，真的沒有。期間也度過了一段小憂鬱，一陣歇斯底理與一些孤獨，總之25歲的我是靠著凝望村上春樹、1976與切格瓦拉才活過來的，那些孤單的卑微與空白還沒那麼輕易攫走了我，還好還好。可能有些時候，人還是要有孤獨的時刻，這樣他才可以完全地面對自己。尤其，是靈魂。

所以在跨過那分水嶺的前一刻像青峰說過的稍稍整理自己，放任身體裡的一些微小部份死去。回到家躺到床上，沉重的睡意就那樣用力地捕捉了我，我順著那流讓意識沉到黑暗的那一邊去。六小時後，重生地醒來，恢復元氣後決定用全新的熱情姿態擁抱這26歲。想著那些等著我去完成，而尚未完成的事。

耳邊響起青峰清亮而純粹的：

同地點同時間同樣的臉，同樣的一個我一顆心忽然已明白；夢中的浮士德迷路幾遍，說不定就撿到遺失很久的那一塊。

像盲目的季節來來回回，不管黑夜怎麼長，白晝總會到來。就像沒有路的森林衝破了天，終於了解，生命必須有裂縫，陽光才照得進來。

還未到來。將要，未來。

就快未來。

蟑螂

2010-10-10T00:41:00.003+08:00

今夜，當我愉快地抽完了煙，朝台北的天空吐出最後一口氣，順勢將煙頭彈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任由晚風將那尼古丁和焦油的混合物吹散不見蹤影時。蟑螂仍舊安靜地待在頂樓的排水溝中，可能左顧右盼，逕自繞圈，思索著今晚該如何度過之類的問題。

所以當我不經意地做出「將半熄的煙蒂塞進排水溝上頭的小孔」的動作時，蟑螂的寧靜夜晚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完全被破壞了。

然後也許是受到極大的驚嚇吧，蟑螂們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急奔而出，在水泥地上跑出了S形的軌跡。看到這景象的我自然是傻了眼。然而，比起被冒著煙帶有火花的煙蒂嚇到四出逃竄的蟑螂來說，這樣程度的驚嚇大概也算不了什麼了。

可能心裡還在想說：「SHIT，還好剛才砸到的不是我！」。

Beautiful Ones: 軍旅第三月小記

2010-02-01T21:31:00.008+08:00

軍旅生涯的第三個月，一切平淡無奇。後勤學校受訓果然如同傳聞，寧靜、舒適且開心，雖然不及大學校園的自在，但總好過原單位毫無喘息的生活模式。

休假期間看了Avatar。正如片頭旁白所說，”Still, you have to wake up”，終究必須面對回原部隊的現實。不過至少，在後校見到前所未見的，也許再也沒機會遇到的清澈天空。

某日清晨，約莫六點，天空仍舊呈現漸層的藍紫色，太陽尚未升起，東方天際線那頭由底部散出些許光芒。天頂，噴射機掠過天際產生尾翼噴流，凝結的雲霧還高高掛在那邊，天空像被切成兩半似的，左右兩邊有明顯的分際。上層的風很強，棉絮般的捲雲在那快速流動，抬頭往上望去，心靈好像要被吸進那片空間似的，村上龍所說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也許如此吧。假使手邊有攝影器材，一定完美。

夜晚閒暇之餘，努力解決吉本芭娜娜的《王國，Vol.1仙女座高台》，果然是本名符其實，充滿幻想與絢麗的童話故事。書中人物如此簡單地活著，看了讓人滿心想望。然而，現實生活中總不存在那仙女座高台，只好努力說服自己那只是個充滿假象與諷刺的black comedy，沉沉躺在床上睡去了。

回家反覆聽了好幾十遍Suede的"Beautiful Ones"，跟著Brett的聲線起舞，一時興起上網查了歌詞。

High on diesel and gasoline, psycho for drum machine
shaking their bits to the hits,
Drag acts, drug acts, suicides, in your dad's suits you hide
staining his name again,
Cracked up, stacked up, 22, psycho for sex and glue
lost it to Bostik, yeah,
Shaved heads, rave heads, on the pill, got too much time to kill
get into bands and gangs,

You just said that.

All is for love

2010-01-24T00:25:00.000+08:00

一月末，窮極無聊。實在受不了那些與結訓測驗有關的知識，於是第二次進入電影院觀看阿凡達，這回有些不同，由2-Dimensional跳至3-Dimensional。

售票口液晶螢幕上仍舊顯示：前三排，進場後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究竟從那天變成這樣名不符實呢？你也不知道。

在第九排靠走道坐下。3D果真不同凡響，雖然開始有些許不習慣，終究還是適應了，假使沒有字幕也許更好些，納美人的骨架清晰浮出銀幕，相對的，地球人的畫面似乎沒那麼精緻。省錢吧，也許。

片子與第一次觀看時相同，一樣是那麼美好。潘朵拉有幾顆衛星？還是沒看清楚，在某一幕中偶然看見的，至少超過三顆，實際呢？也許更多。

螢火森林仍舊十分震撼，發出螢光的地衣、植被在那兒生長，有時會有生物飛過眼前，較長的草大概落於座位旁伸手可及的位置。日間，Jake與Nyetiri於叢林奔跑，學習與大自然交談的方式。多久沒出去旅行了？有點數不出來。

Jake騎上靈鳥飛下溪谷的一幕真不賴吧？也許大家都這麼想。還是很喜歡依卡蘭、家園樹與薩黑魯，當然還有托魯克和大型槌頭龍(?)，究竟是那些點也說不上來，總之應該填滿了不少期待，孩子與大人。

漸漸發現是個關於信仰與重生的故事，clean and pure，於是在那個場所幻想靈魂與生命的再造，可惜現實不存在依娃，甚至沒有自然，只好回家翻了翻1Q84，聽Yo La Tengo，看《九歌》。

Georgia仍然唱著熟悉的歌詞。

You, you won’t talk about what we see when the lights are out. / And I’m willing to hold your hands while you are lost, while you’re so full of doubt.

青豆與天吾，Jake and Neytiri。必須相信一些什麼。

如果沿著那藍色線條一直走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某處見面吧。我想。

終わらない歌

2010-01-16T22:50:00.000+08:00

等待了多天終於出了太陽，從無雲的純藍天空射下來的光束溫暖地照耀大地。清晨掃地時，可以明顯看見陽光切過樹梢空隙間樹的剪影，樹葉不斷地落下，甫掃完的柏油馬路上又積得滿是或紅或黃的楓葉，雖然清掃麻煩，但也挺美。

昨夜空閒時，突然想起笠原May小姐來，那像從另一個平行宇宙中飛過來的概念突然抓住了我，並且進到心靈的最深處去。在大溪站哨時也有類似的體驗，首先是漆黑的夜。我想村上你在描寫笠原May後來所移居的小村莊時也是盯著這樣的夜晚思索或漫步的吧。天空除了黑還是黑，群山環繞，風吹過樹梢時發出清晰的沙沙聲，夜空中除了閃爍的星光外還有碩大的月球掛著，夜最深時銀白月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籠罩大地，遠方傳來不知是什麼樣的獸的叫聲，在無人的環境下聽來格外清楚。

總之我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想起妳，笠原May的。我想到妳在那寧靜小村中所過的生活，溫暖且規律，妳可以心無旁騖地工作，渡過一天又一天的平凡悠閒日子。然後我看著身後的碩大月亮，也像妳一樣想起了發條鳥先生，那的確是會令人不知不覺流下淚來的場景，在遠離城市之外，人們所無法觸及的地方。然後我想到關於妳將發條鳥先生困在深井裡的事，那是一開始有點不能諒解，但後來慢慢就釋懷的事件。說真的，倘若不是因著妳的瘋狂，發條鳥先生現在也許還困在自己的牢籠中脫不了身哩。轉回想想自己，似乎缺少了像那口井的東西，所以孤獨地困了好久。

無法逃脫這堵高牆，只好學發條鳥先生那樣想著妳，唱首永無止盡的歌。那些在生命中交會並錯開的人們，就像那書中最後的禱詞，在離任何人都很遠的地方，輕聲地哼唱。

橋

2010-01-10T16:14:00.001+08:00

世界總是不知不覺地緩慢推進著。

就拿那橋來說好了。

其實我很喜歡橋。更精確地來說呢，我是喜歡上橋的那種感覺。橋在某個方面上是連接了街與街之間的存在，街與街之間如果少了橋樑，這城市將會變得平凡無奇，我們將從這個街移動到另一個街，而中間只經過一個又一個的道路標示。在上橋的時候，天空在面前展開之際，我會想到有關旅行之類的事。

有天，當那些用舊了的、鏽蝕的橋拱橋墩需要汰換時，他們總是立了工程處的綠色大牌，書寫有關日程與目的之類的事。但那於城市人又何干呢？只是專注在雙線道的縮減，以及雍塞的車陣拖了多長又多長。刨路工程車來來去去，嘎嘎地挖去路面柏油的聲響不絕於耳。政府又花錢搞這些沒意義的事了，一定是這麼想。然而，究竟工程有沒有必要這類的事，過幾天後也不會再去顧慮了。總之仔細計算該提前多少時間出門，注意進入縮減後的車道時別產生擦撞，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去。要說有目的嘛倒也沒什麼，賺錢養家活口就是。

橋墩下堤防邊運動的人們還是一如往常地慢跑、騎自行車、悠閒地散步，時間仍然緩慢的流過。偶爾抬頭可以看見已經裸空的橋拱，那些支撐重量的鋼筋阡陌交錯，偶爾有幾根不安份地露出橋面。施工組的人們在臨時搭建的木板上前後移動，測量計算並進行作業，黃色的安全帽內襯沾上一些汗水，擦乾之後繼續專心執行著每日任務，像工蟻一樣。

日復一日，騎車經過它的時候也不會再多看一眼。偶然會發現禁止通行的牌子插上又拆除，原先的雙向四線道變成雙線道，這邊完工了換那邊施工。鮮紅色的油漆按進度地漆上，原先老舊的痕跡已經去除了，朝陽發散的光芒照在上面都反射入行人的眼。然後是那些低壓直流供電，具有高效、安全、節能、環保、壽命長、回應速度快、顯色指數高的LED路燈，一根一根地被樹立在兩旁。過橋的路人偶爾會瞧上兩眼的那種吧，我也不確定。

然後總有一天塵埃落定，用來隔開施工與通行區塊的深綠色鐵柵與圍牆被一一拆除，台北端與板橋端雙向的車流人流一如往常地經過他們熟悉的路段，全新鋪設的深黑色柏油路給他們一切重新開始的幻想。新的2010年才剛開始，眼前的藍色天空還是那麼幽靜且神秘，於兩側行人道俯視可以看見大漢溪仍不停地流著，水面閃爍片片銀光。

風從不知道那個地方吹過來，遠方可以看見振翅急飛的鳥群，台北縣政府工程處的員工們又趕往下一個地點作業了吧。然後突然想到，這種死而復生的過程也只有一次，你只好祈禱美好時光直到永遠。

68 Dogs Day

2010-01-03T00:14:00.000+08:00

當那些溶在血液中，象徵叛亂的Nicotine分子漸漸被洗去而消失時，就算已經回到原本的生活了。

台北始終不是個完美的地方，不是嗎？過於昂貴的物價，喧鬧的人群，無意義與瑣碎的聲響，etc.。諸如此類事物連續的充斥在這個空間。也許能填滿一些什麼吧，但總無法滿足我的靈魂。

離開台北之後，仍會對那些原有的事物感到懷念。雖然沒有很多，但大抵上算是有的。也許正如那些旅人所說：「旅行是為了讓你發現對原有的事物的依存感」。

希望未來的一年，仍能好好活著。持續發現自己的價值，以及那些不得不去完成的事。

Another way of live

2010-01-02T23:12:00.000+08:00

For a whole year military life,
Please wish me luck :)

* * *

Young and free
明天也是我自己，
也不了解今天的我，
但現在我還握在手中。

We are young and free
而且我還是囂張著，
而且我不是孤獨的。

謝謝你也曾告訴我：
不被了解才是浪漫的。

Rust

2010-01-02T23:10:00.001+08:00

就算世界都已腐朽成鏽，但我想，妳現在一定仍然像鑽石一般閃亮吧！

正如同，那道耀眼的陽光一樣。

十月的天空

2010-01-02T23:06:00.000+08:00

世界自醒來的那天開始轉變。天空明亮如昔，寧靜生活依舊。我從伸出的指縫間看妳，依稀有點透明。周圍嘈雜的人群聲終究是消失了，無影無蹤地。也許這就是末日孤寂吧，妳說。而我安靜地牽著妳的手，走上通往未知世界的公路。偶爾回頭一望。那象徵希望的路牌仍然杵在那邊，寂寞且荒涼。

Eva Rubinstein

2010-01-02T23:03:00.000+08:00

拍一張照片就像在世界上某處找回一部份自己 - Eva Rubinstein

Andy Warhol

2010-01-02T22:59:00.000+08:00

我崇尚只住在一個房間。一個只有一張床、一個托盤、一只皮箱的空曠空間。

你可以在床邊或床上從事所有的行為：吃飯、睡覺、思考、運動、抽煙，

而且你可以在床旁邊設置一座馬桶和一具電話。

反正，當你在床上做事的時候，一切都顯得更有魅力。甚至是削馬鈴薯皮也一樣。

- 安迪沃荷

Norwegian Wood

2010-01-02T21:45:00.000+08:00

十八的後面是十九,十九的後面是十八
這樣還可以理解
然而她卻二十歲了
而且到了秋天我也會變二十歲
只有死者永遠還是十七歲
-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於是不經意地你想起,究竟死亡是怎麼的一回事呢?
死後的世界是否真會歸於無呢?
就像挪威的森林中所提到的那個井一般
那是一種無止盡的黑暗,
像是把全世界的黑暗全部堆積在一起的那麼黑暗噢

但老實說,
你又何嘗不曾注意到這個世界的孤寂
那是一種累積在喧囂中的孤獨,
你知道此生已無法擺脫那種孤獨了
即使活著,
也已經把死亡吸進你的身體深處了

因此,一部份的你夢想成為Sid Vicious,
成為Kurt Cobain, Jim Morrissen, Jimi Hendrix......
但另一部份的你仍想奮力奔跑

跑阿,跑的然後了解:
你很孤獨,不是嗎?

在危垣新城中尋花

2010-01-02T21:41:00.000+08:00

Mcdonalds,

Letters,

1976 - Manic pixie dream girl

Placebo - Battle for the sun,

Bleach 41,

Silversoul 30,

REAL 9,

Send Letters,

District 9,

MOLESKINE Notebook

1Q84

回家後，一口氣作了許多事。整體說來是針對心靈所作的一種補充。無論那對一般人而言是不是有意義的，至少那還是原本的我。

早晨出門看了District 9。那些有關種族主義、人性以及愛的主題在片中均有所著墨。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的敘事方式不斷在劇中交錯，算是近年來較少見的手法。

需要思考嗎？我想這部片會是個不錯的選擇。主角由人轉獸的過程忠實的在鏡頭下呈現，然而由旁觀者的訪問中卻發現那個世界中存在許多的不瞭解與謊言。正如我們所在的這個地球，我們只能得知極少數的資訊，且那必須於我們有益，其他無用之物便棄之如敝屣。

在第九禁區中，貧民窟的情形便如同我們印象中的貧民窟：髒亂、失序、貧窮。編劇利用外星人對比於非洲貧民的確令人驚豔。試想假若片中的情節真實上演，我們會變成怎樣？是否會像那些黑人歧視外星人一般對待他們？是否會為了金錢進行殺戮？我想也許。

片尾，留下許多未解之問題。但我想，維克斯仍會持續找尋那藍色的金屬花朵，然後等待從天而降的太空船吧。

河畔牛頭文字工作社

戀人絮語

文藝青年操作指南

Das traurigste

文湖線上像貓一般的女子

東大寺記

Sounds of Fury

妳所不知道的京都。

折光：第三章

折光：第二章

折光：第一章

第十四封信（之一，大阪遊記）

發瘋

性

最後的人

最後告解

伯利恆之星

Champagne Supernova

其二。

如何殺了你的岳父: 其一

我

For Kurt: 之二

一些無可名狀的

閱讀之二: 論電影「星際大戰」與Joseph Campbell神話學之應用

淺談閱讀與批判性思考

七日: 第二。

楊佳嫻〈尋找無人咖啡館〉讀後記

七日: 第一。

《發條鳥年代記》 第三部，刺鳥人篇，41章，再見。

鏡像女神

凌晨三點五十分微小的死

蟑螂

Beautiful Ones: 軍旅第三月小記

All is for love

終わらない歌

橋

68 Dogs Day

Another way of live

Rust

十月的天空

Eva Rubinstein

Andy Warhol

Norwegian Wood

在危垣新城中尋花

《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41章，再見。